第202章 血锁惊尘(2/2)
笛声停了,夏凌寒转身往厢房走来。鹿筱慌忙把账册藏进床板下,见风若月从后窗翻了出去,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
“鹿姑娘还好吗?”夏凌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百合羹,热气里混着淡淡的药香,“听闻你在牢里受了委屈。”
鹿筱往他腰间的香囊看了眼,见那木槿花的花瓣上沾着些暗红的点,像干涸的血。“殿下认识我娘?”她接过百合羹,指尖触到碗沿的刹那,忽然觉得烫得惊人,像捧着团火。
夏凌寒的手顿了顿,往窗外的木槿树看了眼:“令堂是位了不起的医者,当年曾入宫为太后诊病。”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只是后来……听说去了寒潭就再也没回来。”
鹿筱舀了勺百合羹,见汤面上漂着些细小的白色花瓣,竟是木槿花的花苞。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木槿花性凉,能清热利湿,只是花苞有毒,误食会让人产生幻觉。
“这羹……”鹿筱的头晕了起来,眼前的夏凌寒突然变成了母亲的模样,正往寒潭里走,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娘!”
她猛地打翻了碗,百合羹洒在地上,花苞在青砖上滚了滚,竟渗出些暗红的汁液。夏凌寒慌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腕间的锁链印时,突然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似的。
“你腕间……”夏凌寒的声音发颤,指着她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红痕,“怎么会有这个?”
鹿筱往自己腕间看,见那红痕竟和阿木颈间的铜锁、萧承安的胎记连成了同样的锁链形状。她忽然想起账册上的话,龙骨现真身时,锁链会相连,难道这胎记和锁痕,都是寻找龙骨的印记?
窗外的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无数条小蛇钻进人的耳朵里。鹿筱往窗外看,见月光下的木槿树枝桠上,竟缠着些暗红的锁链,正随着笛声轻轻晃动,像些活过来的蛇。
夏凌寒突然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别听!”他往鹿筱手里塞了块艾草饼,“这笛声能勾魂,是萧家的禁术!当年我母后就是被这笛声扰了心神,才缠绵病榻的。”
鹿筱咬了口艾草饼,清苦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头晕竟减轻了些。她往窗外看,见那黑影吹笛的姿势越发诡异,绿衣在月光里飘得像面招魂幡。“林茹筠怎么会萧家禁术?”她忽然想起萧府那把烧得变形的铜锁,锁芯里似乎也刻着类似的音符纹路。
夏凌寒突然拽起她往书房跑,书架后的暗格里藏着个积灰的铜匣。他哆嗦着打开锁,里面躺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用朱砂画着支笛子,笛身上的“寒”字旁边,竟也刻着锁链形的花纹。“这是先皇留下的密卷,”他指着帛书上的小字,“说萧家祖上曾是宫廷乐师,传下支‘锁魂笛’,能以笛声操控带锁链印记的人。”
鹿筱的目光落在帛书插图里的笛穗上,那穗子编着七颗青珠,和夏凌寒玉笛上的装饰分毫不差。“那你……”
“我母后当年救过个萧家人,”夏凌寒的声音发哑,指尖抚过帛书上的血迹,“他临死前把这笛子给了她,说能解锁魂咒。可我母后还是……”他突然停住话头,往窗外看了眼,笛声不知何时停了,木槿树梢的锁链却晃得更急,像有什么东西要破枝而出。
风若月突然从后窗翻进来,手里攥着片沾血的绿布。“林茹筠跑了!”她往桌上扔了个银面具,正是方才看见的“安”字面具,“我追她到假山后,见她摘下面具,脸上竟有块和阿木一样的锁痕!”
鹿筱拿起面具,见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木槿开,龙骨现,三锁合一破轮回。”她忽然想起萧承安给的纸条,寒潭、龙骨、锁链……这些散落的碎片像珠子,终于被笛声串成了线。
“阿木!”鹿筱猛地起身,往门外跑,“那孩子有危险!”
三人冲到王府门口,见巷口的老槐树下,阿木正被个黑影抱在怀里。那黑影穿着蓝布衫,侧脸的疤在月光里泛着冷光,正是萧承安。他颈间的锁链胎记红得像要滴血,铜锁在阿木颈间剧烈晃动,锁孔里渗出的血珠顺着锁链往上爬,在两人相连处凝成个暗红的血球。
“承安,别傻了!”夏凌寒的笛声突然响起,这次却清越如泉,木槿树梢的锁链瞬间僵住,“那龙骨是萧家设的局,你爹当年就是被这谎话骗去寒潭的!”
萧承安的动作顿住了,怀里的阿木突然哭出声:“爹,我怕……”铜锁“啪”地裂开道缝,血珠溅在萧承安手背上,烫得他猛地松手。
鹿筱趁机冲过去抱住阿木,见他颈间的铜锁裂口里,竟嵌着半片玉——正是她那半块木槿玉佩的另一半。而萧承安手背上的血珠落地处,长出株小小的木槿苗,花苞在月光里“啪”地绽开,花瓣上的纹路竟和三人腕间、颈间的锁痕完全重合。
“三锁合一……”鹿筱喃喃道,忽然听见寒潭方向传来巨响,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她往东方望去,见天边泛起诡异的红光,映得云层像烧起来的棉絮。
夏凌寒的笛声突然变调,急如裂帛。木槿树梢的锁链“哗啦”绷直,拽着三人往寒潭方向倒去。鹿筱死死攥着阿木的手,见萧承安被锁链拖得踉跄,颈间的胎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
“龙骨是活的!”萧承安突然大喊,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当年你娘就是为了护它,才被锁在潭底的——”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锁链拽得腾空而起,往寒潭方向飞去。阿木颈间的铜锁彻底裂开,掉在地上的刹那,锁芯里滚出颗莹白的珠子,落地即化,在青砖上渗开条银线,像条微型的溪流,往寒潭方向蜿蜒而去。
鹿筱追着银线跑,见夏凌寒的笛声越来越急,玉笛上的青珠颗颗炸裂,溅出的珠粉落在银线上,竟让那线水泛起了金光。风若月举着药锄跟在后面,见路边的野草沾了银线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开出细碎的白花,像撒了满地的星子。
寒潭边的冰层果然裂了,裂缝里泛着幽蓝的光。萧承安被锁链吊在冰面上方,颈间的胎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往鹿筱方向扔过来:“这是你娘的日记!”
油布包落在鹿筱脚边,散开的刹那,里面掉出片干枯的木槿花瓣,接触到银线水的瞬间突然舒展,在地上拼出幅地图——寒潭底的溶洞里,赫然画着三具纠缠的锁链,锁链尽头的石台中央,躺着块带木槿花纹的骨头。
“那是……”鹿筱的呼吸突然停滞,花瓣地图上的骨头形状,竟和她药圃里新种的谷种发的芽一模一样。
冰面突然“咔嚓”巨响,裂开的缝隙里伸出无数只缠着锁链的手,抓着萧承安往下拖。他最后看了眼阿木,突然笑了,颈间的胎记彻底消失,化作道红光钻进阿木眉心:“告诉阿木,爹对不起他娘……”
阿木突然不哭了,指着冰缝里的红光:“姐姐你看,那是爹爹的锁痕……”他眉心的红点越来越亮,竟和寒潭底的幽蓝光芒遥相呼应。
夏凌寒的笛声突然戛然而止,玉笛从中断裂,半截带着青珠的笛身掉进冰缝里。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血滴在木槿花瓣上,那花瓣突然蜷起,化作枚铜锁,锁面刻着的“寒”字,正慢慢被血色填满。
“快走!”风若月拽着鹿筱后退,见冰缝里的蓝光越来越盛,映得寒潭周围的树木都泛着青影,“这地方要塌了!”
鹿筱抱着阿木往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冰缝深处,有个穿着素衣的女子身影,正隔着冰层往这边望。她发间别着支银簪,簪头的木槿花在蓝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像极了母亲留下的那支。
“娘……”鹿筱的声音被冰裂声吞没,那女子身影突然抬手,往她方向扔了个东西。鹿筱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那东西的刹那,冰缝猛地合拢,蓝光和锁链瞬间消失,只留下掌心枚温热的铜锁——锁面刻着“婉”字,背面的木槿花纹里,嵌着半颗和阿木铜锁同源的血珠。
阿木突然指着天边,那里的红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木槿花的颜色,层层叠叠压在云层上,像谁在天上铺开了块染血的锦缎。“姐姐你看,花……”
鹿筱抬头望去,见那霞光里,竟有无数把铜锁在缓缓转动,锁孔里渗出的光线下垂,在地上织成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寒潭、王府、药圃……所有他们走过的地方。而网的节点处,都长着株木槿,有的含苞,有的初绽,花瓣上的纹路,全是锁链的形状。
夏凌寒捂着断裂的玉笛走过来,半截笛身的断口处,正慢慢长出新的木槿枝。“帛书上说,”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这锁是命,也是劫。三锁合一不是结束,是开始。”
风若月突然指着药圃方向,那里的木槿花苞不知何时全绽开了,粉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诉说。而花丛中央,新种的谷种已长成幼苗,茎秆上的纹路,赫然是条微型的锁链,正随着木槿花的晃动轻轻起伏。
鹿筱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婉”字锁,又摸了摸阿木眉心的红点,那里的温度竟和锁面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木槿落处,霜华重生,锁链缚身,亦是缚心。”
远处的寒潭方向传来声悠长的龙吟,像是谁在冰层下睁开了眼。鹿筱往那边望去,见月光下的冰面渐渐浮现出幅巨大的图案,那图案由无数锁链构成,中央躺着块骨头的形状,而骨头的轮廓,竟和她方才在花瓣地图上看到的分毫不差。
“龙骨……”鹿筱的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的铜锁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撒手。阿木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往冰面方向指:“姐姐你看,那骨头在笑……”
月光恰好掠过冰面图案的中央,那块“骨头”的凹陷处,竟真的像张含笑的嘴。而随着月光移动,那“嘴”似乎还动了动,吐出串无声的音符,和夏凌寒玉笛的余韵渐渐重合。
夏凌寒突然按住眉心,那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个淡红色的锁痕。“它在等……”他望着冰面,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木槿花谢,等霜华覆骨,等三锁之人再聚寒潭。”
风若月往药圃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见鹿筱抱着阿木站在月光里,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条纠缠的锁链,链接着寒潭、王府和那片盛开的木槿花。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底,那道银线般的溪流正顺着锁链纹路蔓延,所过之处,土地里冒出点点红光,像无数沉睡的种子,正等着被某个声音唤醒。
夜深时,鹿筱抱着阿木回到药坊,见灶台上的药罐还温着,里面的川贝雪梨汤不知何时变回了清白色,汤面上漂着朵完整的木槿花,花瓣上的露珠在火光里滚着,像颗没掉下来的泪。
她往阿木颈间系了根红绳,把那枚裂开的铜锁串起来。锁面的“安”字虽裂了,却更清晰了些,像道愈合的伤疤。“以后这锁,由你自己守着。”她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阿木眉心的红点忽明忽暗,“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寒潭,找你爹娘的故事。”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着那半块从锁里掉出的玉佩,玉面的木槿花在火光里泛着暖光,像块被体温焐热的记忆。
后半夜,鹿筱被笛声惊醒,这次却不是锁魂笛,而是夏凌寒的玉笛,清越如晨露,从王府方向飘过来,混着药圃里木槿花的清香,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打着旋。她往窗外看,见月光里的木槿枝桠上,新抽的绿芽正沿着锁链纹路往上爬,像要顺着笛声,一直长到天上去。
而在寒潭深处,那块被锁链缠绕的骨头,忽然轻轻动了动,骨缝里渗出的幽蓝光芒,顺着地底的银线溪流,往药圃方向缓缓漫去,像谁在黑暗里,悄悄铺了条通往春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