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春芽破土(2/2)

午饭时,灶房里飘着当归炖鸡的香味。鹿筱把鸡肉撕成细丝,拌进凉面里,往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油花在面条上滚,像些金色的珠子。“李大夫说夏天的三伏贴,得用这当归做药引。”她往碗里舀着鸡汤,“等入伏了,咱们多做些,给码头的脚夫们送去。”

阿木捧着碗面蹲在门槛上吃,见院角的鸡窝被雨水冲塌了,忙放下碗去修。他用树枝编鸡窝时,手指被扎出了血,却不吭声,只是往伤口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编着。风若月看见时,拉他到灶边,用温水给他洗了手,往伤口上抹了些药膏,是用蒲公英汁调的,带着股清苦的味。

午后的阳光忽然亮起来,照在药圃里,刚种的谷种上沾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鹿筱坐在井台边翻李大夫给的药方,见上面写着“春宜养肝”,旁边画着株枸杞,便摘了些新鲜的枸杞叶,往砂锅里放,打算炖锅枸杞叶猪肝汤。

“省城的先生派人送来了些绸缎。”风若月抱着个布包进来,“说是给咱们做新衣裳,颜色很鲜亮。”她打开布包,里面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的像枸杞,绿的像薄荷,倒像是把药圃里的颜色都织了进去。

鹿筱摸着绸缎的料子,忽然想起阿木破了的布鞋,便说:“不如给孩子们做些坎肩吧,春天穿正好。”她往布包里翻,见里面有块靛蓝色的布,上面印着细小的药草图案,“这块给阿木做,耐脏。”

傍晚时,阿木的奶奶拄着拐杖来了。老太太穿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是风若月前几日给缝的,袖口还绣着朵小小的艾草花。“让你们费心了。”她往灶上坐,见锅里炖着枸杞叶汤,眼睛亮了亮,“这东西最养肝,我年轻时常喝。”

鹿筱给她盛了碗汤,往里面加了些红糖,甜味混着药草的清苦,倒也顺口。“等天暖些,您教我们做艾叶青团吧。”她见老太太的手还在抖,却能自己端碗了,心里一暖,“孩子们都爱吃。”

老太太喝了小半碗汤,喘了口气说:“阿木爹娘走得早,亏得你们照拂。”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野山参,“这是我年轻时在山里挖的,不值钱,你们收下泡水喝。”

鹿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转身往药柜里取了些川贝,用绵纸包好:“您泡水时加些,能平喘。”她见窗外的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照在药圃里,新翻的土地泛着油光,像块刚出炉的糕。

夜里关了坊门,两人坐在灯下缝坎肩。风若月的针脚又细又匀,像条线在布上走,鹿筱的针脚却歪歪扭扭,活像条爬动的蚯蚓。“你看这针脚,像不像药圃里的蚯蚓?”鹿筱举着布笑,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酒窝浅浅的。

风若月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窗外笑:“月亮出来了。”两人往窗外望,见月亮挂在药圃的竹架上,清辉落在新种的谷种上,像撒了层银霜。远处的田埂上,有几只萤火虫飞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些提着灯笼的小精灵。

“明天该给李大夫送些枸杞叶汤。”鹿筱把缝好的坎肩叠起来,放在阿木的布鞋旁边,“他总说眼睛干涩,这汤正好明目。”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光舔着柴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说些悄悄话。

后半夜,鹿筱被冻醒了,听见风若月在梦里说胡话,大概是在说谷种的事。她起身往风若月身上盖了件棉袄,见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在药柜上的铜盆里,像盛着一汪清水。

她想起药圃里的谷种,想起阿木脚上的新鞋,想起老太太喝汤时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春天不只是地里冒出的绿芽,不只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更是这些藏在日子里的暖,像春芽破土那样,悄悄往人心里钻。

天快亮时,鹿筱听见窗外有动静,披衣出去一看,见阿木正蹲在药圃里,用小铲子给谷种盖土。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披了件银衣裳,他的新布鞋沾着泥,却踩得很轻,怕惊了刚种下的种子。

“小心着凉。”鹿筱往他身上披了件棉袄,阿木抬头时,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奶奶说,春天的种子要有人守着才长得好。”他指着土里冒出的绿尖,“你看,它真的发芽了。”

鹿筱往土里看,见谷种顶破了薄土,冒出点嫩黄的芽,像个刚睡醒的娃娃,伸着懒腰。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心就像土地,只要种下善,总有一天会发芽。”

此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药圃里的春芽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