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真正的墨先生(2/2)
一日,周夫子“偶然”问起此图,言辞间满是欣赏与好奇。林守正犹豫再三,终究感念师恩,将图取出。周夫子观摩良久,赞叹不绝,随后提出:“此等宝物,当献予明主。当今圣上年幼,朝政被权相把持。老夫有位学生在宫中为侍讲,或可将此图献于圣上,以振朝纲。”
林守正虽有不舍,但想到若能以此图报效国家,也算不负先祖。他点头应允,将图交予周夫子。
三个月后,周夫子满面春风地告诉他:“图已献上,圣上大悦,已下旨擢你为翰林院编修,不日即可赴京上任!”
林守正喜出望外,收拾行装,拜别周夫子,满怀憧憬地踏上了赴京之路。
可等待他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天牢死囚。
进京后,他并未等到任命,反而被一队官兵直接押入天牢。罪名是“进献邪图,蛊惑圣心,图谋不轨”。
狱中阴暗潮湿,刑具森然。主审官冷冷丢下一卷画轴——正是那幅《山河万里图》。只是此刻,画卷展开处,原本壮丽的山河之间,竟多出了一行行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反诗”!
“这……这不是我家的图!”林守正嘶声辩解,“这诗是后来添上去的!是有人陷害!”
“陷害?”主审官嗤笑,“周夫子德高望重,亲口指证,此图是你交予他时便已如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周夫子……指证?
林守正如坠冰窟。原来所谓的赏识、恩情、提携,都只是为了得到那幅图。得到之后,再稍作手脚,便能一举两得——既得了宝物,又除了他这个知情人,更能在权相面前立上一功。
“我要见圣上!”林守正绝望地喊道,“圣上明察秋毫,必能还我清白!”
主审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要你死的……正是圣上。”
“什么?”
“你那幅图,圣上原本确实喜欢。可有人提醒圣上,此图暗藏前朝龙气,得之者可承天命。当今天下不稳,圣上最忌惮的,便是这种‘天命所归’之物。”主审官冷笑道,“所以,图要留下,献图的人……必须死。如此,既得了宝物,又绝了后患,岂不两全其美?”
林守正瘫倒在地,浑身冰冷。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想起自己将图交出时的天真,想起周夫子慈祥的笑容……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爱人、朋友、恩师、皇帝……他信任的每一个人,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秋后问斩。
刑场那日,天色阴沉。林守正戴着沉重的枷锁,跪在断头台上。台下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于耳。
“就是这个逆贼,想用邪术害圣上!”
“听说他还勾引有夫之妇,活该!”
“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尽想些歪门邪道!”
没有人在意真相,没有人为他说话。他曾帮助过的乡邻,他接济过的穷人,他指点过的学子……一个都不在。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林守正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流下。他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若苍天有眼,许我重来……我必让这污浊人间,血债血偿!”
刀光落下。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
林守正怨气太重,魂魄不散,徘徊刑场七日七夜。第七夜子时,天降异象,一道血色雷霆劈中刑场老槐树,树身炸裂,露出树心之中一卷以人皮为纸、鲜血为墨的古老竹简——《大梦真经残卷》。
此经乃上古邪修所创,专修梦境与魂魄之道。寻常魂魄触之即散,唯有无边怨念凝而不散者,方可承受。
林守正的残魂本能地扑向竹简。刹那间,无数玄奥符文涌入魂体,破碎的记忆、消散的意识被强行凝聚、重塑。他“活”了过来——以一种非人非鬼、亦非寻常修士的诡异形态。
他花了十年时间,在乱葬岗中修出鬼体;又花了三十年,钻研《大梦真经》,炼出以梦境掩盖鬼气、模拟活人的秘法;再花五十年,行走人间,观察人心,完善他的报复计划。
这一百年间,他见证了王朝更迭,看遍了人性丑恶。他亲眼看见,那个处死他的小皇帝后来被权相毒杀;陷害他的赵文远科场舞弊被揭发,流放途中染疫身亡;沈清漪嫁给知府公子后不过三年,知府贪腐事发,全家抄斩,她沦落风尘,最后投河自尽;周夫子倒是寿终正寝,死时儿孙满堂,享尽哀荣。
可这些人的死,并不能消解林守正心中万分之一怨恨。他要报复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造就了无数悲剧的“人间”——这个虚伪、冷酷、忘恩负义的人间。
他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他要让高高在上的帝王,体会江山破碎的无助。
他要让那些冷漠的看客,在噩梦中一遍遍经历他们施加于他人的痛苦。
于是,墨先生诞生了。
烛火“噼啪”一声,将墨先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支旧笔,指尖轻抚“守正”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守正?守的是什么正?是天理?是公道?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
他将笔丢入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化为灰烬。就像他曾经坚守的信念,曾经相信的善良,曾经珍视的一切。
“人间不值得。”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既然不值得,那便……毁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雨未停,京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万家灯火在雨中晕开,如同点点鬼火。
那些灯火之下,有多少虚伪的夫妻同床异梦?有多少所谓的挚友暗中算计?有多少师徒恩情不过是相互利用?有多少忠诚背后是利益的交换?
这些,他都太清楚了。百年来,他行走在人间暗处,看尽了光明之下的肮脏,听遍了温情背后的算计。
所以,他的报复才会如此精准,如此残酷。
让铁柱爱上青芷,再让青芷死在他手中——这是对“爱情”的嘲讽。
让永昌百姓在苏神医的“救治”下沉沦噩梦——这是对“信任”的践踏。
让赵宸与铁柱这对君臣心生间隙——这是对“忠诚”的瓦解。
而最终,让铁柱这位永昌守护神,亲自参与王朝的崩塌——这是对“理想”最彻底的毁灭。
他要一层层剥开人间温情的假面,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他要让所有人看清,他们珍视的、信仰的、守护的,本质是何等脆弱,何等可笑。
雨丝飘入窗内,落在墨先生脸上。他没有躲避,任由雨水滑过脸颊——这具他以梦境之力塑造的、看似温热的躯体,内里早已是冰冷死寂的厉鬼之身。
“快了。”他望着远方镇妖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雨幕,看到那个正在东方征战的玄色身影,“铁柱,待你归来时,你会明白……我为何要毁掉这一切。”
“因为你们,本就不配拥有光明。”
窗扉缓缓关闭,将雨夜隔绝在外。密室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如同百年前刑场上,那个怀着滔天怨恨、立下毒誓的残魂。
百年蛰伏,一朝出手。
这场以人间为棋盘的复仇,已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而执棋的厉鬼书生,正静静等待着,他最得意的棋子——那位永昌国师,带回第一份“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