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执棋者(1/2)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淹没了整个皇城。唯有养心殿,像是墨海中的孤岛,散发着不祥的光亮。

十二盏蛟油长灯无声燃烧,每一盏灯芯都取自北海深渊百年蛟龙的眼脂,据说一滴可燃三月不灭。火光并非寻常的暖黄,而是泛着青白,将殿内照得如同浸泡在冷月之中。金砖地面映出扭曲的倒影,那些雕梁画栋的影子被拉长变形,如同伺机而动的鬼魅。

赵宸坐在龙椅上,指腹反复摩挲着虎符边缘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血迹属于王铁柱——他曾经最信任的镇妖司统领,如今却是这盘大棋中最关键的棋子。

“老师。”赵宸的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回音,像是石子投入深井,“你说,铁柱此刻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龙椅旁三步处的空气开始波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水纹荡开,一道白色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聚。先是模糊的轮廓,而后逐渐清晰——素白帷帽垂下的薄纱长及腰际,宽大衣袍看不出身形体态,甚至分不清是站立还是悬浮。那身影有种诡异的质感,仿佛随时会重新融回空气。

“疼痛。”白衣人的声音传来,中性、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蛊皇的本源力量应该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取代他的气血。那感觉,好比千万只虫蚁从骨髓深处啃咬出来,每一口都带着灼烧的毒液,却又冰冷刺骨。”

赵宸的手指在虎符的青铜纹路上停了一瞬:“他能撑住吗?”

“必须撑住。”白衣人答得斩钉截铁,“如果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他早就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三百年来,黑木部试过七十九个‘容器’,南疆巫师献祭过三百余活人,甚至我们自己...…也暗中抓过四十七个修士实验。”

帷帽轻轻晃动,薄纱后的目光似乎投向殿外南方的夜空:

“所有人都失败了。有的爆体而亡,血肉化作蛊虫的温床;有的神智崩溃,变成只知道啃食血肉的怪物;还有的...被蛊皇本源反客为主,成了行走的灾祸,不得不由我亲自出手剿灭。”

赵宸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铁柱有何特殊?”

“他是唯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人。”白衣人向前飘了一步——真的是飘,袍角纹丝不动,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水面,“第一,身怀正宗符箓传承,对异种力量有天然的压制与疏导能力。第二,丹田被您的皇朝气运封锁,形成内外隔绝的‘密封罐’。第三...…”

他顿了顿,从袖中伸出一只手。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血管的搏动,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给人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第三,他的魂魄有裂缝。”

话音落,白衣人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缕淡淡金光随指尖轨迹浮现,渐渐勾勒出复杂符文。那符文不断变化,时而如锁链缠绕,时而如龙蛇盘踞,时而如星辰运转,最后定格成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虫豸抱团的图形。图形中心,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琉璃上被轻轻敲出的纹路。

“这是臣用‘天机窥影术’看到的王铁柱魂魄印记。”白衣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三年前镇妖司围剿‘千面老魔’一役,他为了救手下七个弟兄,硬扛了老魔的‘噬魂咒’。表面伤愈,实则魂魄已损。这道裂缝,普通修士看不出来,却是蛊皇本源最佳的入侵通道,也是...…最后的泄压阀。”

赵宸的瞳孔骤然收缩:“泄压阀?”

“蛊皇本源太过霸道,凡人躯体不可能完全承载。若无这道裂缝让多余力量逸散,王铁柱撑不过三个时辰。”白衣人指尖的金色符文开始分裂,化作三条细线,一条扎入虚空,一条指向南方,一条蜿蜒回环,“但逸散不能太多,否则计划失败。所以需要精确控制——这正是陛下种在他体内那十二道皇朝气运的作用。”

三条金线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赵宸站起身,走到符文前,仔细端详那复杂的结构。三十七岁的皇帝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金色光芒,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老师三十年的研究…...”赵宸低声说,“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止。”白衣人收回手,金色符文却没有消散,而是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臣研究的是‘锁’,是‘封印’,是如何将不可控的力量变为可控的武器。三百年前黑木部先祖囚禁蛊皇,借助的是当时大胤王朝鼎盛时期的龙脉之力。而陛下所修的《玄龙镇世经》,追溯根源,正来自大胤皇室秘传残卷。”

他转向赵宸,薄纱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布料,直抵皇帝内心:

“所以您能以自身气运为锁,封住王铁柱的修为。这三条锁链——黑木部禁地的封印、蛊皇身上的枷锁、陛下种下的皇朝气运——本质同出一源。而王铁柱,是唯一同时连接两条锁链的人。”

“当他体内两种力量碰撞、融合、最终达到微妙平衡的那一刻…...”赵宸接上了话,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就是钥匙成型之时。”白衣人斩钉截铁,“一把能同时打开黑木部禁地和蛊皇囚笼的钥匙。当蛊皇以为找到了挣脱囚笼的希望,必会倾尽全力冲击禁制。黑木部将陷入混乱,我们的人便可趁虚而入。”

赵宸沉默了片刻,走回龙椅,却没有坐下。

他背对白衣人,望向殿侧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南疆黑木山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起,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部族分布、兵力部署、地形险要、物资路线...

“老师,你说铁柱知道多少?”

“他应该已经猜到七八分。”白衣人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镇妖司地牢的阵法故意留了一处破绽,追兵的路线故意避开他可能藏身的据点,黑木部的探子能‘恰好’发现他——以王铁柱的才智,这些巧合连在一起,真相便呼之欲出。”

“但他还是会走下去。”赵宸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因为他没有选择。回京城是死,留在南疆荒野也是死,唯有进入黑木部,才有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是朕‘赐予’他的。”

“陛下仁慈。”

“朕不是仁慈,是务实。”赵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铁柱是柄好刀,杀了可惜。既然他还有用,那就物尽其用。就像十五年前,老师选中朕时说的——这世间万物,皆可为棋。”

养心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蛟油灯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灯焰摇曳间,墙上影子如群魔乱舞。白衣人静静立在原处,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赵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十五年来从未问过的问题:

“老师,你当初为何选中朕?朕的兄弟们,有仁厚的,有聪慧的,有勇武的,有得民心的...为何偏偏是朕这个排行第七、母族卑微、最不受宠的皇子?”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白衣人静立良久。帷帽的薄纱无风自动,隐约能看见后面一张模糊的面容轮廓,却看不清五官。殿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连灯光都暗淡了几分。

“因为陛下有野心,也有耐心。”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更因为…...陛下不怕脏手。”

“脏手?”赵宸挑眉。

“要成大事,总要有人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白衣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借蛇尊之手弑兄夺位,借除妖之名清洗朝堂,借人界和平废国师,为性命长久囚蛊皇——这一桩桩,哪件不是血流成河?但陛下从未犹豫,从未手软,甚至...从未在深夜惊醒。”

赵宸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啊,从未犹豫。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这个白衣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书房,浑身不沾一滴雨水,只说了一句话:“我能让你坐上龙椅,但你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二岁的落魄皇子,母妃因巫蛊案被赐白绫,外祖全家流放三千里,自己在宫中如履薄冰,随时可能“病逝”。他没有犹豫,只问了一句:“成功后,我要给你什么?”

白衣人当时回答:“等陛下真正坐稳江山时,臣自会开口。”

于是,一条血路铺开。

妖道“偶然”帮助太子谋反的证据,老皇帝“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临终前“幡然醒悟”传位于赵王,赵王又传位于自己…...每一步都精准如棋,每一步都染满鲜血。

话未说完,人头落地。

赵宸至今不知道道士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朕有时会想,”赵宸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没有遇见老师,朕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封个闲王,在封地逍遥快活,不必每日面对这些勾心斗角、血流成河。不必在深夜批阅奏折时,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陛下不会。”白衣人斩钉截铁,“您骨子里就不是甘于人下之人。即便没有臣,您也会走上这条路,只是可能走得更艰难,死得更早。您心中那团火,臣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野心,那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欲望。”

赵宸大笑起来。

笑声在养心殿里回荡,震得灯焰摇曳,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笑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猛地收住。

脸上瞬间恢复冰封般的冷峻。

“老师说的是。”他擦去眼角的泪,语气森然,“朕确实不是甘于人下之人。所以,这盘棋,朕一定要下完,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大步走到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黑木山的位置。

“黑木部那边,安排得如何?”

“三十六名‘影卫’已经潜入附近三个寨子。”白衣人飘到他身后,苍白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位置,“都是精通暗杀、下毒、煽动叛乱的好手,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噬心蛊’——任务失败或被捕,蛊虫自爆,尸骨无存。只要王铁柱成功引出蛊皇,造成混乱,他们能在半个时辰内控制黑木部祭祀坛、祖祠和族长府。”

“其他部族呢?”

“已经秘密接触了七个对黑木部不满的部族。”白衣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七条隐晦的线路,“许以盐铁、粮食、还有黑木部覆灭后的地盘。其中三个部族已经暗中集结兵力,只等信号。”

赵宸的目光随着白衣人的手指移动,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蛊皇破封之后,如何处理?朕要听详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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