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悲恸的诸子(1/2)

【春秋战国时期】

看着那个原本尚有几分淳朴的青年,在残酷的世道逼迫下,一步步褪去犹豫与良善,将刀锋磨砺得冰冷,让双手沾满血腥,最终眼中只剩下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信念。

甚至为了保住番薯种,宁可选择吞噬同类的血肉,也绝不动那救命的根块时。

老子眼中没有惊骇,没有谴责,只有一种穿透时空的、深邃的悲悯与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仿佛来自亘古,蕴含着看尽沧海桑田的无奈。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老子轻声吟诵着自己曾写下的话语,目光依旧停留在天幕上李鸿基那孤独而决绝的背影上。

“今观此子,岂非正是‘国家昏乱’之极致所催生出的‘忠臣’?”

“然此‘忠’,非忠于君,乃忠于其心中一念——救万民于饥馑之念。”

老子对李鸿基杀人如麻的行径,并未简单以“善”、“恶”论之。

在老子眼中,这更像是一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自然法则在乱世人间的显现。

李鸿基的“恶”,是世道先施加于他的“大恶”所逼出的“小恶”。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此子之用刀,可谓‘不得已’矣。然杀伐之气浸染已深,其心已失恬淡,渐与所持凶器同化。可叹,可悯。”

老子轻声叹息道。

而当看到李鸿基“宁食人,不食薯”的极端选择,老子更是看到了一种信念对于生物本能的惨烈胜利,也是一种极致“有为”的执着。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此子将其‘救民’之念,置于自身血肉性命之上,近乎‘无身’。”

“此等执着,虽悖人伦常情,然其志之坚,其行之决,亦非常人所能及。”

“然,强梁者不得其死。”

老子的目光仿佛已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未来:

“以此酷烈手段护持的善种,即便生根发芽,救活万人,其所带来的杀伐之气,又将孕育出怎样的因果?”

“刚强易折,暴烈难久。”

最终,老子缓缓摇头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子......亦在刍狗之列。非天地不仁,乃人世自招之劫。非圣人不仁,乃众生自业自受。”

老子声音淡漠如初,却又仿佛包容了一切,

对于李鸿基个人的选择与命运,他未置可否,唯有那声最初的叹息,萦绕在风中,为这乱世中每一个被扭曲的灵魂,也为这无法用简单道理说清的、血与火交织的宿命,留下了一声超越是非的、道的悲悯。

......

前一刻,孔子还因天幕揭示的后世农法而容光焕发,与弟子们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将这些“富民之术”记录、传播,仿佛看到了“足食”、“富民”进而“教之”的王道乐土在眼前展开。

他那颗因“礼崩乐坏”而时常忧患的心,也是久违地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然而,天幕画面陡然一转!

李鸿基手执血淋淋的雁翎刀,面对着手无寸铁、形容枯槁的流民,眼神冰冷如铁,刀起刀落,毫不留情!

而那一切的初衷,竟是为了护住那能救万民的番薯神种,为了能将其带回饥荒地狱般的陕西!

孔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寒冰封住,他伸出的、正准备指点弟子记录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同时,孔子眼中的欣喜之光,也是如同被狂风骤雨扑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这......”

孔子的嘴唇翕动着,却一时失语。

他看到了李鸿基的初衷,那“救万民”的宏愿与他“仁者爱人”的理想何其相似!

但是实现这宏愿的手段,却是如此赤裸裸的暴力,是对眼前具体生命的无情剥夺!

“岂......岂可如此?”

孔子终于发出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以暴易暴,焉能止暴?以杀止杀,仁心何存?”

孔子猛地转向身旁的弟子们,仿佛在向他们寻求答案,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二三子!尔等可见?其志或可嘉,其行实乃大谬!”

“《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子欲固本,却先伤本!这些流民,难道就不是‘民’吗?难道就不是亟待拯救的‘邦本’吗?”

“吾尝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子为救陕西之民,便可肆意屠戮途中之民?”

“此等行径,与彼等欺压百姓之贪官酷吏,在本质上又有何异?”

“不过一者夺其食,一者夺其命耳!”

孔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理想与现实,目的与手段,在这里发生了尖锐的、让他难以接受的冲突。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孔子的声音高昂起来,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固执与悲愤。

“无德无仁,纵有救世之志,亦不过是缘木求鱼,甚至可能堕入魔道!今日可为救万人而杀百人,他日便可为救十万人而杀万人!此例一开,天下何时能复归仁爱?!”

然而,当他看到天幕中陕西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看到李鸿基最终宁可食人肉也不动薯种的极端坚守时,孔子的斥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哀哉!痛哉!”

他闭上双眼,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是何等世道,竟逼得人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事?竟让‘救人’与‘杀人’变得如此纠缠难分?”

“是吾之道......真的过于迂阔,不合于如此乱世了吗?”

这一刻,孔子的心中,再度涌起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仁政”、“礼治”,在这样血淋淋的现实选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孔子颓然坐回席上,不再看那天幕中的杀戮景象,只是喃喃自语: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道......道在何处啊......”

杏坛之下,一片寂静。弟子们看着老师痛苦的模样,无人敢出声。

记录农法带来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复杂世道与人性的沉重思考。

......

前一刻,孟子还因天幕所示的“五亩规划”而激昂澎湃,视其为“王道之始”的活生生范本,向弟子们畅想着“黎民不饥不寒”、“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的盛世图景。

他那“民贵君轻”的理想,仿佛找到了坚实可依的落地之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天幕画面骤然切换!

李鸿基手执利刃,从最初的颤抖犹豫,到后来的冷酷精准,一次次将刀锋砍向同为饥民的流民、劫匪。

那为了守护薯种而溅起的鲜血,那为了活命而吞咽人肉的惨烈,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血水,狠狠地泼在孟子炽热的心头!

孟子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冻结,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看着李鸿基那双从惶恐到麻木再到偏执疯狂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性善论”基石上裂开的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这......这......”

孟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信念受到剧烈冲击时的震颤。

“岂......岂能如此?焉有此理!”

孟子猛地向前一步,仿佛要冲进天幕阻止那一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惜和愤怒: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子救万民之初心,岂非正是恻隐之心?”

“然其行径,屠戮同类,茹毛饮血,又何尝有半点恻隐?是非何在?!”

“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今观此子,其眼见同类倒毙而无动于衷,刀锋加于饥民而毫不迟疑,其‘不忍人之心’何在?岂非与禽兽无异!”

他的质问,既是对李鸿基的痛心,更是对自身学说的剧烈拷问。

如果人性本善,为何会被逼迫至此等地步?

但紧接着,当天幕中陕西地狱般的惨状再次浮现,当李鸿基“宁食人,不食薯”的决绝低语传来时,孟子的愤怒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怆的理解。

他看到了那逼迫善念堕入魔道的、令人绝望的环境。

“然则......”

孟子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无奈的修正。

“‘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此子非天生暴虐,实乃这‘凶岁’——这朝廷失道、官吏腐败、天灾人祸交织的末世,将其‘善性’生生逼成了‘暴行’!”

“是这‘率兽食人’的世道,先吞噬了他的仁义,他才不得不以野兽之道求生!”

孟子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目光穿透天幕,望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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