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悲恸的诸子(2/2)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民之视民如草芥,则......则亦必相食乎?”
“此非人性之恶,实乃朝廷之恶!”
“是上位者先弃了‘仁政’,先行了‘不仁’,方才将这滔天之恶传导至下,使民不聊生,使善念扭曲,使救人之举亦需沾染无辜之血!”
最终,孟子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中包含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更加复杂的坚定:
“此子之行,虽悖人伦,然其志未泯。其暴,乃国家朝廷不仁所迫之暴;其存一念之善,欲救万民于水火,此善根未绝。”
“然,以杀止饥,终非王道。即便救得陕西之民,此等酷烈手段种下之恶因,他日必结恶果。‘仁者无敌’,真无敌者,非恃强梁,乃恃仁德感召天下。”
这一刻,孟子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为“五亩规划”而欢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根本的问题——要如何改变那逼人成兽的世道。
李鸿基的血色归途,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入了孟子“王道”理想的核心,让其清醒地认识到,想实现王道的路上,不仅需要富民的蓝图,更需要扫清那片滋生绝望与暴力的土壤。
他的“性善论”未曾动摇,但对“陷溺其心”的外部力量,有了更刻骨铭心的认知。
......
荀子肃然端坐地看着天幕中李鸿基的蜕变之路,从他初次握刀时的颤抖,到后来杀人如麻的冷酷,乃至最终茹毛饮血的疯狂,一幕幕尽收眼底。
与其他诸子的剧烈反应不同,荀子的面容上未见太多惊愕,反而是一种“果不其然”的深沉凝重,但其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吾尝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观此子,岂非明证?”
荀子声音低沉,对身旁的弟子或仿佛在对自己言说:
“饥寒交迫,生死一线,礼义廉耻,焉能存焉?所谓‘善性’,于此等绝境,不过薄纸,一触即溃。”
“人性本恶,好利、疾恶、有耳目之欲......”
“此子护种,是好其‘救万民’之大利;杀人求生,是疾其阻路之‘恶’,亦是顺其‘求生’之欲。”
“其行虽酷,然究其本源,未脱人性之恶之驱动。”
“世道崩坏至此,不过是将这‘恶’放大至极致,使其赤裸裸呈现于人前罢了。”
荀子对李鸿基的选择,并无过多道德批判,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医师,在分析一例病情发展的必然。
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培养皿,人性的阴暗面在其中疯狂滋生,李鸿基只是其中一个被观察的样本。
然而,当看到李鸿基宁可食人也不动薯种,眼中只剩下那近乎疯魔的执念时,荀子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痛惜与悲叹。
“然,此子可悲,亦可叹也。”
荀子轻轻摇头道:
“其初,或有‘救世’之善伪(人为的努力),然困于绝境,其‘伪’不得舒展,反被‘恶’性吞噬。”
“更可悲者,其将救世之‘工具’(薯种),凌驾于一切人伦天道之上,乃至自身人性皆可抛却。”
“此乃‘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
“其知薯种可活万人,却不知守护此神物之过程,若尽失人性,与禽兽何异?”
“纵然薯种送达,所救之人,是否亦将活在一个由‘屠夫’与‘食人者’带来的希望之中?”
“此希望,根基何在?礼义何在?”
最终,荀子的目光超越了李鸿基个人,投向那造就这一切的根源。
“此非独此子之过,实乃‘师法之化,礼义之道’不彰之过!”
荀子的语气变得锐利而冷酷:
“上位者无道,不能‘明分使群’,不能‘养人之欲,给人之求’,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礼义不存,则法度不行;法度不行,则强弱相凌,善恶莫辨。”
“此子之悲剧,正是天下万千悲剧之缩影。若朝廷能早行王道,推广农桑,安定民生,何至于使良善之子,堕入此等食人境地?”
“若礼法能约束四方,又何至于需一介草民,以如此酷烈方式,行本应由朝廷承担之责?”
在荀子看来李鸿基既是施暴者,更是受害者,而其悲剧的根源,在于整个社会的“礼崩乐坏”、教化不行的巨大失败。
这让荀子更加坚定了强调“隆礼重法”、通过后天教化与制度约束来“化性起伪”的必要性。
......
当看到李鸿基的处境急转直下,从挥刀自卫到口粮尽失,最终在饥饿的煎熬下面临绝境,甚至目光游移于尸体与薯种之间,手伸向包袱又颤抖着收回,最终走向那具刚死不久的流民尸体时。
一直紧盯着天幕的墨子,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沉稳与理性。
墨子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仿佛要冲破时空的阻隔,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劝阻,向着那虚幻的光影竭力高呼:
“不可!万万不可!住手啊!”
墨子挥舞着手臂,像是要拦住李鸿基那即将落下的刀锋:
“尚有他法!定有他法!天无绝人之路!吾等墨家弟子,愿倾尽所有,助你寻得粮草!”
“你可弃部分薯种,换取活命之资,保住根本!或......或寻野草、树皮......无论如何,断不可行此......此逆天悖伦之事!”
他坚信着“兼爱”、“非攻”的信念,能够战胜哪怕最极端的困境,同时也无法接受一个怀揣着“利天下”宏愿的人,最终要以吞噬同类的方式来延续自己的使命。
然而,天幕中的李鸿基,听不到这穿越时空的呼喊。在短暂的挣扎后,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求生的野性淹没,刀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墨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后续所有的呼喊都卡在了喉咙里,眼睁睁看着李鸿基嘴角沾染血迹,眼神变得空洞而坚定,一步步踏入那非人的深渊。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墨子的喉间溢出。
同时,墨子向来挺拔的身躯,此刻也是微微佝偻,仿佛承受了无形的重击,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坚定光芒的眼睛,更是充满了巨大的悲恸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为何......为何会如此......”
墨子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兼相爱、交相利......为何......为何最终却走向相食......”
理想的蓝图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倡导“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试图“利天下”的人,被天下间的“大害”给硬生生逼成了恶鬼。
良久,墨子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天幕中李鸿基那孤独而执拗的背影,眼中的悲恸并未消失,但却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有对世道残酷的愤怒,有对李鸿基抉择的痛心,更有一种深刻的自省与追问。
“是吾等......做得还不够吗?”
墨子对着虚空,也对着身后的墨家弟子们,声音沉重:
“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言,仍未能深入人心?还是吾辈之力,仍不足以在这末世,为一丝善念撑起一片不至于堕落的天空?”
李鸿基的行为,就像是一记重锤,重重敲打在墨子“非攻”、“兼爱”的核心信念上。
更像是在告诉墨子:
“在绝对的匮乏与绝望面前,崇高的理想可能不堪一击!”
这一刻,墨子也是陷入深深的思考,在“除天下之大害”的同时,又要如何才能够在至暗时刻,为“利”的实践找到一条不至于吞噬人性的路径,构建起一个足以抵御人性沦丧的堡垒。
......
看到天幕中李鸿基在饥饿与守护薯种的极端拉扯下,最终走向那具同类的尸骸时。
许行脸上的激动与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与深可见骨的痛苦。
“不......不......停下!孩子!快停下!”
许行发出一声近乎哀嚎的低呼,他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沾染泥土的手,徒劳地伸向天幕,仿佛想将自己的躯体塞进那画面,去阻止那即将发生的惨剧。
许子的声音不似孟子那般愤怒质问,不似荀子那般冷静剖析,也不同墨子那般竭力劝阻,而是带着一种老农眼看自己精心呵护的禾苗被蝗虫啃噬、被野火焚烧时的无助与心碎。
“吃我的!吃我的肉吧!”
许行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语因极致的情绪而有些混乱失序,却迸发出农家思想最核心、最质朴的牺牲精神。
“我这把老骨头,若能换你口中之粮,换你不堕此无边地狱,老夫心甘情愿!”
“吾辈农家,一生所求,不过是让泥土长出养人之物,让天下仓廪充实......岂能......岂能眼睁睁看着人......以人为食啊!”
天幕上的景象,对于许行而言,已非简单的伦理悲剧,而是对农家存在意义最彻底、最残酷的否定与嘲讽!
他们农家苦心钻研稼穑,改良农具,寻求每一种作物增产的可能,不就是为了让“人相食”这等人间惨剧永不发生吗?
然而,天幕无情,李鸿基还是俯下了身。
许行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几乎瘫软在地,幸得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许行没有再呼喊,只是死死盯着天幕,浑浊的老泪沿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那泪水,是为李鸿基而流,更是为农家千百年来的理想在此刻被现实碾得粉碎而流。
“讽刺......天大的讽刺......”
许行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字字泣血。
“吾等在此......争论亩产几何,规划五亩活民......却......却救不了眼前一个欲行善举的孩子,免于......免于堕入这食人恶业......”
“百姓被迫人相食......那我等农家,即便培育出亩产万斤的神种,又有何意义?这世间,先缺的不是嘉禾,是仁政!是让人能像人一样活着的秩序啊!”
许行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粮食的珍贵,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无法接受“人”最终成为粮食本身。
李鸿基的抉择,像一把淬毒的犁铧,狠狠犁过他的心田,让他痛彻心扉地意识到在朝廷的暴政和深重的灾难面前,单纯的农业技术提升,是多么的无力与苍白。
这一刻,许行忍不住问自己,种田真的救得了如李鸿基这样的孩子吗?
忽然,许行莫名地有些理解了墨子的理念。
若是他们农家与墨家组成农工联盟,是否可以改变得了这个天下,救下更多如李鸿基这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