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漠然冷视的崇祯,忐忑不安的百官(2/2)
【李鸿基和张献忠,用最血腥的方式,将他们从“与国同休”的幻梦中彻底惊醒。】
【他们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命运与这个王朝的命运,从未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也从未如此脆弱地悬于一线。】
【崇祯依旧沉默地坐着,看着这出前所未有的“众臣哭殿”。】
【那些具体的惨状,并未让他动容,反而像一面面镜子,照出这些臣子及其所代表的阶层,往日隐藏在“忠孝节义”下的真实面貌——土地、书籍、世职、粮仓,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脉,比“忠君”更根本的命脉。】
【当哭诉声渐弱,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时,崇祯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比寒风更凛冽:】
【“诸卿之痛,朕已悉知。”】
【“然则,剿贼,需兵。用兵,需饷。练饷、剿饷、辽饷,三饷并征多年,民间膏血已尽,流贼反而愈剿愈多。如今再加征,恐未及练兵,民变先起。”】
【崇祯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更何况,辽东建虏虎视眈眈,宁锦防线,一兵一卒不可轻动。”】
【“九边诸镇,欠饷已久,军心浮动。这兵......从何调?饷......从何出?”】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是啊,道理他们都懂,但眼下顾不得了!】
【户部尚书倪元璐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明鉴!然事有缓急,今闯献二逆,实乃心腹大患,甚于疥癣!或可......或可暂缓辽东部分军饷,挪用......”】
【“挪用?”】
【崇祯打断他,嘴角那丝讥诮更明显了:“辽饷若缺,关宁军哗变,建虏破关,卿等可能担保京城无恙?”】
【而后崇祯看向武臣队列,“张尚书,你能担保吗?”】
【兵部尚书张缙彦哑口无言。谁敢担这个保?】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声。】
【这时,人群后排,一个略带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工科给事中光时亨,他虽官职不高,却是江南士绅在朝中的喉舌之一:“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朝廷加税固已难行,然天下殷实之家,忠义之士所在多有!”】
【“值此社稷危难,君父忧劳之际,彼等岂无报效之心?”】
【“臣闻江南士民,已有毁家纾难之议!或可......改征‘助饷’!”】
【“助饷”二字一出,殿内空气微微一滞。】
【所谓“助饷”,名义上是“鼓励”富户士绅“自愿”捐输助军,实则就是强制摊派。】
【万历年间征朝鲜、剿播州杨应龙时用过,效果......堪忧。】
【富户们有的是办法隐匿财产、哭穷耍赖,但此刻,这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崇祯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光时亨脸上,又缓缓扫过那些出身江南、家资巨万的官员。】
【对方能提出此议,意味着他们背后的家族、姻亲、同乡,将首当其冲被“助”。】
【但比起被李、张抄家灭门,“助”出去一部分,似乎成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选择。】
【呵......终于肯从自己身上割肉了?】
【想到这里,崇祯心中那股冰冷的快意又浓了几分。】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些平日道貌岸然、一毛不拔的“忠臣孝子”们,真的要把自家库房里的银子抬出来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崇祯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用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满殿的“焦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煎熬。终于,在无数道目光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崇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既如此......”】
【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便依尔等所奏。着户部、都察院、锦衣卫,会同地方,详议‘助饷’章程。务求......公正,妥帖。”】
【崇祯没有说“尽力”,没有说“务必”,只说“看看能不能征集到”。】
【“退朝。”】
【两个字吐出,崇祯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太监的簇拥下,径自转入后殿。留下满殿文武,怔在当场。】
【成功了?皇帝同意了!】
【可为什么......心里更没底了?】
【那句“看看能不能征集到”,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皇帝那平淡眼神下的漠然与......讥讽?让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靠“破财”换来朝廷大军保护的希望,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安阴影。】
【皇帝不急。】
【皇帝在看。】
【看他们这群平日里“忠君爱国”的臣子,如何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掏空自己的口袋,去逼迫自己的同侪。】
【看这剂他们自己开出的“助饷”猛药,到底能催生出多少银子,又能在这糜烂的局势中,激起怎样的波澜。】
【走出皇极殿,寒风扑面。许多官员却觉得,比寒风更冷的,是皇帝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轻飘飘的话。】
【剿贼的大旗似乎竖起来了,但擎旗的人,却仿佛站在远处,冷冷地观望。】
【这场仗,到底是为大明打,还是为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打?】
【他们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而深宫之中,崇祯对着舆图上李、张势力日益扩大的标记,沉默良久,最终只对贴身太监王承恩,说了一句似是自语的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知是说给亡故的兄长、父皇听,说给满朝诸公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