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过闹剧一场的助饷(2/2)

【“重兵厚饷......”】

【崇祯仿佛在品味这个词,随即,身体向后,重新靠回龙椅,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淡漠:“既如此,那就剿吧。”】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连同倪元璐、张缙彦,都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崇祯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殿外遥远的天空,语气轻描淡写:“有多少银子,就剿多少贼。”】

【“能剿多少,算多少。”】

【“这四十万两,怎么用,你们兵部、户部,自己议。”】

【“议好了,报朕知晓便是。”】

【说完,崇祯不再看任何人,缓缓起身。】

【“退朝。”】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在太监略显尖利的“退朝——”唱喏声中,崇祯皇帝转身,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蟠龙柱间一闪,便转入后殿屏风之后,消失不见。】

【留下满殿文武,呆若木鸡,僵立当场。】

【成功了?】

【皇帝同意用这四十万两去剿贼了?】

【可......可这话听着,怎么比直接骂他们一顿、甚至下旨严惩,更让人心头发冷,脊背生寒?】

【“有多少银子,就剿多少贼。”】

【“能剿多少,算多少。”】

【这哪里是剿贼的方略?】

【这分明是......放弃!】

【是皇帝对他们这群臣子,对这个朝廷,甚至对这场战争,彻底的、冰冷的、不抱任何希望的放弃!】

【他把这四十万两的烂摊子,像丢垃圾一样,丢回给了他们。】

【你们不是要剿贼吗?你们不是喊得最响吗?银子就这些,你们自己去玩吧。】

【至于能玩出什么结果?他不在乎了。】

【一股比绝望更深沉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退朝之后,户部与兵部合议。】

【倪元璐和张缙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与茫然。】

【两人默默来到户部签押房,屏退左右。】

【“倪部堂......”】

【张缙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倪元璐苦笑,将那份清册推到对方面前:“张尚书,都在这儿了。”】

【“四十万两,哦,还有价值十一万两的‘实物’,盐引、布匹、陈米、次瓷......甚至还有藩王捐的几卷破烂《永乐大典》和生锈铜器。”】

【张缙彦看着那刺眼的数字,半晌,才涩声道:“这......这点银子,杯水车薪,如何剿贼?皇上那话......分明是......”】

【“分明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或者说,等死。”】

【倪元璐替他说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张尚书,你是带过兵的。你说,这四十万两现银,若全部用于一处,让他们集中力量,打一场像样的仗,可能吗?”】

【张缙彦摇头:“绝无可能。孙传庭兵败后,秦军溃散,重组需要时间和钱粮,远非四十万两可济。左良玉麾下号称二十万,实则能战者几何?”】

【“且其跋扈难制,四十万两给她,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她能拿出十分之一用于剿贼便是奇事!更遑论,其他军镇、京营,若闻知有此专款,岂不立刻哗变索饷?”】

【“那......分拆使用?京营十万,九边各镇若干,督抚标营若干?”倪元璐又问。】

【“更是死路!”】

【张缙彦拍案:“这点银子,撒胡椒面一样分下去,每处得个几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会让各处都觉得朝廷偏心,怨气更盛,于事无补!”】

【“那该如何?!”】

【倪元璐也有些急了:“皇上把难题丢给我们,我们总得有个说法!难道真就坐视这四十万两躺在库里发霉,然后等着闯贼打上门吗?!”】

【两人相对无言,愁云惨雾笼罩房间。】

【最终,还是张缙彦咬了咬牙:“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办!”】

【“怎么办?”】

【“第一,这四十万两现银,不能全动。至少留出十万两,作为‘机动’,以备京城突然有变,或某处军情万分危急时应急。”】

【“第二,剩余三十万两,拿出十五万两,拨给京营。”】

【“不发现银,全部换成粮食、布匹、少量饷银,搞一次‘犒赏’,就说朝廷筹措艰难,但心系将士,特发此次犒劳,以激励守城士气。”】

【“务必让每个兵卒能分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双鞋、几升米!”】

【“第三,另外十五万两,分给几处看起来最要紧、军头催得最凶、或者离贼锋较近的军镇。”】

【“比如山西的周遇吉、宣大的王朴、山东的刘泽清......”】

【“每处给个两三万两,附上严旨,责令其必须用此饷组织一次对贼军的‘有效攻势’,至少要将贼军挡在辖境之外!”】

【“并言明,此乃特别饷银,若再无战果,严惩不贷!”】

【“至于那十一万两的‘实物’......”】

【张缙彦露出厌恶之色:“盐引,发给相关的边镇或漕运部门,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变现或换物资,户部不管。”】

【“布匹、陈米、次瓷......全部折价,低价处理给商人,或直接发给穷苦的军户家属,也算‘皇恩浩荡’了!”】

【倪元璐听得眉头紧锁:“这......这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疲于应付,绝非长久之计,更谈不上剿贼啊!”】

【“长久之计?剿贼?”】

【张缙彦惨笑,“倪部堂,你我都清楚,大明......还有‘长久’可言吗?皇上都那个态度了......我们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把这四十万两‘花’出去,别让它烂在手里,别让军队立刻哗变,别让京城明天就乱起来......就是你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两人商议已定,虽然明知是自欺欺人,但也只能如此。随即联署了奏章,将这份“处置方略”呈报大内。】

【崇祯很快批复,依旧是那平淡到极点的两个字:】

【“知道了。”】

【然而,就连这区区四十万两,最终能有多少真正落到兵卒手中,发挥所谓“激励士气”“组织攻势”的作用,仍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户部拨付的文书和银两刚出库,无形的黑手便从四面八方伸来。】

【经手的户部官吏,首先要扣下一笔“火耗”“解运损耗”。】

【十五万两拨付京营的银子,还没出户部大门,账面上就先少了三千两。】

【押运的锦衣卫、京营军官,沿途要“打点”“辛苦钱”。】

【从户部银库到京营各棚,短短路程,又被克扣了数千两。】

【到了京营总督、提督、各营参将、游击手里,层层盘剥更是惊人。发到普通把总、哨官手里的,往往已不足原数的一半。】

【而把总、哨官们,还要再从中抽取自己的“好处”,最后发到兵丁手里的,可能只有最初拨付额度的两三成,而且还常常是掺了铅的劣银,或者干脆就是些快发霉的粮食、粗劣的布匹。】

【拨付给外镇的那十五万两,路途更远,经手环节更多,贪墨更加严重。】

【山西总兵周遇吉或许还能拿到七八成实数,而像山东总兵刘泽清、宣大总督王朴这类跋扈军头,朝廷的饷银能有一半用到正途便是奇迹,其余多半进了私囊,或用于蓄养家丁私兵。】

【至于那价值十一万两的“实物”,更成了贪官污吏们上下其手的肥肉。】

【盐引被有权势者低价收走,转手高价倒卖。布匹、瓷器被以“破损”“遗失”为名,大量私吞。陈米被掺入更多沙土,以次充好......】

【四十万两助饷银,如同滴入滚烫沙漠的一滴水,尚未见到一丝湿润,便在无数张贪婪的嘴、无数双攫取的手中,蒸发得干干净净。】

【而前线的士兵,依旧饥肠辘辘,衣不蔽体,士气低落。】

【各地的军头,依旧拥兵自重,观望徘徊,甚至与流寇暗通款曲。】

【李鸿基的大军,依旧势如破竹,向北京日夜兼程。】

【崇祯皇帝那句“能剿多少,算多少”的淡漠话语,仿佛一个冰冷的预言,正在被这腐朽的官僚体系、贪婪的人心,一步步变成残酷的现实。】

【朝廷最后自救的努力,以一场全国性的敷衍和一场小范围内的分肥闹剧,彻底失败。】

【大明的财政血脉,已然彻底枯竭。】

【它的躯体,正在贪婪的蛆虫啃噬和外部猛烈的攻击下,迅速走向最终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