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过闹剧一场的助饷(1/2)
【一个月后,户部尚书倪元璐枯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文牍后,那张平日里尚算清矍的脸,此刻灰败得如同蒙上了一层尘土。】
【他手中捧着的,是刚刚由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州县最终呈报上来的《助饷钱粮总汇清册》。】
【“共收:现银: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两三钱五分。”】
【“实物折色(布匹、粮米、盐引、器物等):估银约一十一万三千四百两有奇。”】
【“总计:约四十万两。”】
【白纸黑字,墨迹犹新。】
【倪元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四十万两”四个字上,仿佛要将纸面烧穿。他捏着清册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与无数个数字猛烈碰撞、对比:】
【——辽东关宁铁骑,一年正常饷银需四百万两以上。】
【——九边重镇,各军镇拖欠军饷普遍已达十数月,仅补发一年欠饷,就需近两千万两。】
【——京营十余万官兵,即便只发足额饷银的三成以激励士气,一月也需二十余万两。】
【——而眼前这场举国震动、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以皇帝诏令形式颁布的“助饷”大政,历时近一月,搅得江南江北鸡飞狗跳,最终......只弄来了四十万两。】
【“呵呵......哈哈......”】
【倪元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近乎癫狂的笑声,笑声在空旷冷寂的公廨里回荡,凄凉无比。】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沁出了浑浊的泪滴。】
【他想起一个月前,皇极殿上那场前所未有的“哭殿”。】
【左都御史李邦华老泪纵横,控诉闯献二逆“屠戮士绅,天人共愤”。】
【兵部尚书张缙彦疾言厉色,高呼“若不速剿,社稷危矣”。】
【刑部侍郎王之良以头抢地,哭嚎老父被佃户活活殴毙。】
【成国公朱纯臣捶胸顿足,誓言要带家将亲兵杀回被占的勋田。】
【都察院御史、通政司参议、兵部职方司郎中、南京守备太监......】
【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或精明干练、或养尊处优的朝廷重臣、勋贵亲信,那一刻,无不表现得痛心疾首,仿佛与逆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立刻毁家纾难,助朝廷速平大乱。】
【那场景,是何等的“忠义盈朝”,何等的“同仇敌忾”!】
【倪元璐当时虽知其中有私心,有恐惧,但也未尝没有被那集体性的“悲愤”所感染,生出几分“或许真能凝聚人心,共度时艰”的微弱希望。】
【如今,这四十万两的最终数字,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大明朝廷的脸上!】
【“毁家纾难......哈哈......好一个毁家纾难!”】
【倪元璐猛地将清册摔在案上,站起身来,踉跄几步,指着虚空,仿佛满朝文武就在眼前:“尔等当初哭得那般真切!嚎得那般惨烈!一副恨不得倾尽家财、与国同殉的架势!结果呢?!”】
【“四十万两!!”】
【倪元璐嘶吼道,声音破裂:“江南膏腴之地,盐商织户,鱼米之乡,累世豪族!江北尚有数省,藩王勋贵,地方豪强!举国之力,‘劝’了整整一个月,就‘劝’出这点银子?”】
【“这还不够辽东军塞牙缝!不够补京营一月的欠饷!”】
【“那些个口口声声祖产被占、父兄惨死的,你们捐了几何?”】
【“那些个誓言要带家丁亲兵上阵的,你们出了多少?那些个江南的‘忠义之士’,你们平日里修园子、养戏班、一掷千金斗富比奢的气魄呢?都喂了狗吗?!”】
【倪元璐胸中血气翻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老仆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倪元璐喘息着,重新坐回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柱。】
【那上面绘着的祥云仙鹤,此刻看来是如此讽刺。什么“众志成城”,什么“士绅报国”,全是假的!】
【全是虚的!到了真要割肉的时候,一个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哭穷装傻,以次充好,转嫁摊派,无所不用其极!】
【朝廷的威信,皇帝的诏令,在这些人心里,终究比不上他们库房里实实在在的金银,田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心,凉透了。】
【次日,常朝。】
【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加诡异,没有了哭嚎,没有了怒吼,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官员们按班次肃立,却大多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丹陛上的那道目光有任何接触。不少人官袍下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崇祯皇帝朱由检,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比起一个月前,他似乎更瘦了些,颧骨愈发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不是愤怒的火,而是一种冰冷的、透彻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寒光。】
【崇祯缓缓扫视着阶下这群熟悉的臣子,目光所及之处,如同无形的冰刃刮过,被扫到的官员无不身体微僵,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倪元璐捧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助饷总汇清册》,出列,跪倒。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臣户部尚书倪元璐,启奏陛下。”】
【“自二月二十奉旨劝谕天下捐资助饷以来,各省府州县竭力劝导,天下忠义之士......踊跃输将......”】
【倪元璐停顿了一下,几乎要念不下去。那“踊跃输将”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刺耳。】
【“......截至三月十五,共收......现银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两三钱五分,实物折色估银约一十一万三千四百两有奇,总计......约四十万两。各地清册、捐输名录,俱已归档备查。伏乞......陛下圣览。”】
【说完最后几个字,倪元璐将清册高举过顶,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久久不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有人早已通过渠道知道了大概,此刻仍是心中一沉。】
【有人尚存一丝幻想,此刻幻想彻底破灭,只余下彻骨的冰凉。】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杯水车薪。】
【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简直是沧海一粟!】
【丹陛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嗤笑。】
【崇祯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伏地不起的倪元璐身上,又掠过站在武臣班首、脸色铁青的兵部尚书张缙彦,掠过那些曾慷慨激昂、如今却缩首如鹌鹑的科道言官,掠过那些肥头大耳、此刻汗出如浆的勋贵武臣......】
【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崇祯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深潭寒水,不起半点波澜:“四十万两。”】
【崇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好。很好。”】
【“朕记得,月前于此殿中,诸卿忧国之心,溢于言表。毁家纾难之言,犹在耳畔。”】
【崇祯的目光再次扫过,凡是被目光触及者,无不浑身一颤。】
【“如今,银子来了。四十万两。”】
【“倪元璐。”】
【“臣在。”倪元璐声音颤抖。】
【“这银子,是多是少?”】
【倪元璐伏地,艰难道:“臣......臣惶恐......此数......于剿贼大局,实乃......实乃......”】
【“少,就是少。何须遮掩?”】
【崇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张缙彦。”】
【兵部尚书张缙彦慌忙出列跪倒:“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告诉朕,这四十万两银子,能做什么?”】
【张缙彦额头冷汗涔涔:“陛下......臣......若用于激励京营一部,或可稍稳军心......若用于补发某边镇一月欠饷,或可暂遏躁动......然若言调集大军,组织会剿......实......实难以为继......”】
【“难以为继?”】
【崇祯轻轻重复,点了点头:“那就是,剿不了?”】
【张缙彦以头触地:“臣无能!然......贼势浩大,非重兵厚饷不可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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