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或大喜、或忧虑、或振奋的先秦诸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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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看着天幕之中,那“五亩之地,稻芋轮作,积攒抗灾,甚至可得肉食”的详尽规划,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锦绣蓝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周遭一片赞叹之声,一众孟子之徒更是激昂澎湃,视若王道圭臬。

然而,荀子端坐于席上,面色却愈发沉静,乃至于凝重。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那诱人的丰收图景,仿佛看到了蓝图之下潜藏的汹涌暗流。

良久,荀子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似一盆冰水泼洒在炽热的炭火上:

“此法......诚为精妙,算无遗策,近乎天工。若果真能普惠于民,确是可致数年之积,免饥馑之忧。”

然而,荀子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警惕与忧思:

“然,诸君可曾思量?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君王卿大夫,亦是人,其性中贪欲、权势之恶,未尝稍减。”

“昔日,或需予民五十亩之田,方能使其勉强温饱,不至生乱。今有此‘五亩活民’之神术,亩产数倍于前,五亩所出即可抵昔日数十亩之效......”

荀子目光扫视在场众人,特别是那些眼中放光的士人与可能的贵族身影,一字一句道:

“那么,在上位者,是否会因此觉得,昔日予民五十亩,是浪费了?是过于宽仁了?”

“他们是否会想:‘既五亩之地便可使其活,甚至可使其有积攒,又何须予其五十亩?余下四十五亩,收归公室,或赏赐勋贵,岂不更能富国强兵?抑或......更能充盈我自家府库?’”

荀子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如重锤敲击在人心之上:

“如此一来,‘五亩活民’之良法,恐反成‘五亩锢民’之枷锁!”

“百姓所得田地不增反减,而租税未必会因产量增高而减免,甚至可能因‘可见之丰收’而加重徭役赋税!”

“其结果,非是百姓仓廪实而知礼节,恐是卿大夫府库盈而民愈困!”

“百姓虽因新法暂得饱食,却永无扩大生产、真正积累财富之可能,其人身与家产,将更紧密地被束缚在这区区‘五亩’之地,仰仗上位者鼻息而活!”

荀子站起身,衣袖无风自动,带着对人性最深的恶意预警道:

“法,无善恶,在乎用之者何心。仁君用之,此乃利民之器;暴君贪吏用之,此乃盘剥之刃!”

“吾非不望百姓丰足,实惧此等精妙之法,反为在上者提供了极致压榨之依据,使其剥削更为‘高效’,更为‘理直气壮’!”

“往日或需夺民五十亩方能致其死地,今或许只需控其五亩,便可握其生死命脉!”

“故,在欢呼此法之前,当先立规矩,明法度!必须迫使君王明诏天下,此法为增民利,非为减民田!需定下铁律,不得借此削减百姓应有之田产份额,不得借此加重盘剥!”

最后,荀子看向天幕,眼神复杂,既有对技术进步的认可,更有对人性之恶的深刻警惕:

“天示嘉禾,亦示险途。若无法度约束人心之恶,此‘五亩之策’,恐非富民之始,实乃敛民之极也!吾辈之责,在于欢呼丰饶之外,更需铸就束缚贪婪之锁链。”

......

天幕之中,李鸿基所学的那些跨越千年的农事知识,如同一道道划破长夜的闪电,将未来的道路清晰地照亮在农家许行及其弟子们的眼前。

许子原本因目睹明末惨状而紧锁的眉头,此刻渐渐舒展开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颤栗的激动与喜悦攫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一条条清晰的增产路径——工具的革命、方法的革新、种子的优化、肥料的系统、水利的壮大......

这些不正是他和他所代表的农家学派,孜孜以求却始终模糊不清的方向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许子喃喃自语,干瘦的手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道:

“非是神力,非是天赐,乃是人力可及之渐进!铁器代木石,牛耕替人力,代田复种尽地力,选种施肥保地力,水利工程抗天时......此乃百工之巧与农事之勤结合,千年摸索之大道也!”

许子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种看到了明确目标的狂喜:

“吾辈以往,只知劝课农桑,却不知农桑之术,竟有如此清晰可循之阶!若能循此路径,专攻于这些方面——改良农具,精研粪肥,兴修沟渠,试种轮作......何须等待千年?或百年,甚至数十年,便可让我辈之民,获后世数百年乃至千年之功利!”

然而,当他再次听到那“番薯”、“芋头”、“莲藕”等作物的亩产数字时,即便是已经知晓后世亩产变化的他,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然......然此等神物......”

许子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道:

“麦稻黍粟,吾辈先祖呕心沥血千载,改良育种,精耕细作,亦不过从百斤增至三四百斤,何其艰难!然此番薯、芋头之属,天生地养,竟......竟能以数千斤计?十倍!数十倍于我辈千百年来之心血!”

这巨大的差距,让许子短暂地对传统作物的缓慢进化产生了一丝无力感,但随即,这股无力感便化为了更加强烈的、目标明确的决心!

“然!”

许子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所有犹豫扫空,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天幕已示我以两种大道:一者为‘渐进’之途,乃吾辈可立即着手之事;二者为‘神种’之途,乃吾辈需竭力寻求之目标!”

许子转向周围那些同样被这千年农技精华震撼得目瞪口呆的弟子们,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道:

“二三子!且记住天幕所示一切!将那些铁犁、曲辕犁之形制画下来!将代田、区田、稻麦复种之法记下来!将那粪肥、绿肥、饼肥之制用术誊录下来!将塘浦圩田水利之图摹刻下来!”

“此乃天赐之宝库!省却吾辈千年摸索之功!吾等当竭尽全力,于各国试行推广此等先进之法,即便只得其一二精髓,亦可使当今亩产大增,活人无算!”

紧接着,许子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要穿透时空,找到那名为“吕宋”的地方:

“然,此非终点!吾农家之道,岂能坐视番薯这等救世神种流于海外而不得?”

“当效仿后世之陈振龙!连同墨家,组织人手,筹措资费,探访海客,绘制海图!”

“无论艰难险阻,必寻得此等高产神种,引入中土!”

“在那之前,吾辈便以这‘渐进’之法,先让天下百姓多得几分收成,多活几条性命!待神种归来,便是真正禾下乘凉,天下无饥之时!”

说到这里,许子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务实与理想的光芒。

天幕不仅给了他目标,更给了他清晰的路径和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农家学派不再空谈“神农之言”,而是手握实学,真正成为让天下仓廪丰实的关键力量。

“走!”

许子猛地对弟子们喊道:

“莫再空自嗟叹!将天幕所授,化为吾辈之行!从打造第一架仿制的曲辕犁开始,从沤制第一池系统的粪肥开始!吾辈要让这天下,提早千年,尝到丰饶之滋味!”

这一刻,农家许行的身影,仿佛与天幕后世中那些默默改进农具、筛选种子、兴修水利的无名先民们重合在了一起,充满了笃定而坚韧的力量。

......

天幕之上,耧车精准播撒,曲辕犁轻巧深耕,龙骨水车与高转筒车将河水轻易提上高岗,灌溉沃野......

这一幕幕后世精妙绝伦的农耕器械高效运作的场景,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墨子那双凝聚着智慧与坚毅的眼眸!

墨子原本因目睹明末惨状而紧握的双拳,此刻微微松开,指尖因激动而轻颤。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扑向那虚幻的光影,声音不再是平日说理时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狂喜与确认:

“看到了吗?二三子们,你们都看到了吗?”

墨子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墨家弟子,声音洪亮如钟,在据点中回荡:

“此乃大巧!此乃真正‘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器!”

墨子的眼中闪烁着无比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毕生信念得到最完美验证的激动:

“我墨家所言‘非攻’,非是空谈!强本节用,方是根基!而‘本’之强,在于此等利器!省人力,增效率,广耕耘,足食粮!”

“此耧车,播种均匀,省种省力,合乎‘节用’之旨!此曲辕犁,回转灵便,深耕易耨,合乎‘强本’之要!此水车筒车,引水灌田,不畏高旱,解民倒悬之苦,正是‘利天下’之行!”

墨子越说越是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那天幕中的器械直接攫取出来:

“此方是我墨家技艺之正道!非为攻城略地之云梯冲车,乃为耕耘灌溉之耒耜水车!其利国利民,远超十万雄兵!若能广布天下,何愁民有饥馑?何惧天有旱涝?”

“记录!快!二三子们,立刻将天幕所示诸器之形制、结构、运作之法,细细摹画下来,一毫一厘不可差错!”

墨子几乎是吼叫着下令,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习机械之组的弟子何在?立刻依图仿造!先用木石,再试以铜铁,务求尽速制成实物!”

墨子来回踱步,思路清晰而迅捷道:

“先行试造曲辕犁与耧车,此二物最关乎增产之本!而后攻克水车,尤其是那龙骨水车与高转筒车,若能制成,多少高岗旱地可得滋润?”

“吾等不仅要造出来,更要研究其机理,改进其不足,使其更坚牢,更省力,更便于百姓使用!”

“制成之后,先于附近村落试用,教习农人使用。待验证有效,便派弟子携图纸与技艺,前往各国,传授此法!勿藏私,勿牟利,唯求广布天下,利济万民!”

此刻的墨子,仿佛看到了墨家学说最坚实的实践道路。那些冰冷的机械,在他眼中充满了生命的温度,是连接“兼爱”理想与苦难现实的桥梁。

“天幕垂象,示我以利器!此非独厚后世,乃鞭策今人!”

墨子看向所有墨者,声音沉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

“我墨家之技,终可切切实实,让耕者有其便,让饥者得其食!此便是‘义’之所在!即刻动工,一刻不得延误!”

话音刚落,一众墨家子弟瞬间沸腾起来。

其中擅长绘图的弟子立刻铺开皮卷或竹简,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上每一个细节,不错漏半分,负责工匠制作的弟子立刻开始寻找合适的木材,讨论着结构原理。

各种敲打声、争论声、绘制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坚定。

墨子更是亲自督阵,目光如炬,检查着每一处细节的摹画。

于他而言,将这些造福万民的器械提早千年带来世间,是比任何一场辩论的胜利都更重大的“非攻”与“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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