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千里奔波成一空,绝处逢生又绝境的李鸿基(1/2)

【天启六年,陕西,寒风卷着黄土,刮过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天地间一片昏黄。】

【李鸿基站在自家那几亩刚刚翻整过、还未来得及下种的贫瘠土地上,如同一尊风化的石雕。】

【他的脸庞比当年离家时黝黑粗糙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曾经还有过迷茫和悲恸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在偶尔扫视怀中那个紧紧抱着的、沾染了不知是泥污还是干涸血渍的包袱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包袱里,是比他的命还重的东西——番薯种!】

【是他跨越千山万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喝过泥水,咽过草根,甚至......甚至突破了人伦底线,才护送到这里的希望之种。】

【他记得陈家族老的嘱托,记得那亩产数千斤的奇迹,记得“五亩活民”的规划。】

【他梦想着将这些宝贝种下去,来年,家乡的父老就不用再啃树皮,不用再易子而食。】

【想到这里,李鸿基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小块土,准备将第一块薯种埋下,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安置一个小婴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几个穿着衙役衣服、挎着腰刀的官差,在看到李鸿基之后,当即直奔李鸿基而来。】

【“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那个官差,看着李鸿基高声呼喝道。】

【看到是官差,李鸿基也不得不底下头颅道:“回大人,小民叫李鸿基。”】

【“李鸿基?”】

【官差看了一下手上的名册,并没有看到有他的名字,随即再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李鸿基依然低头回答道:“李守忠。”】

【官差随即从名册上找到了“李守忠”的名字,随即厉声道:“李守忠·李家,本应缴纳赋税,结果从天启元年一直到现在都不缴纳赋税,数年并罚计赋税十六两,四石五斗粟米!”】

【听到这番话,李鸿基的身体僵住了,维持着蹲姿,没有抬头道:“大人,此前陕西一直大旱,我爹娘早就饿死了,我也逃荒去了外地,这几天才刚刚回来。”】

【“这几年连地都没有种过,又哪里有粮食缴纳赋税呢?”】

【官差冷哼一声,蛮横道:“我管你有没有种地,这赋税是算在你人头上的,赶紧补交出来,否则休怪本大爷对你不客气!”】

【李鸿基头埋的更低,同时心中也有一股怒火渐渐升腾而起。】

【但是,看到自己脚下的番薯神种,最终李鸿基还是沙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官爷......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是......拿不出来了。能否宽限些时日,等我把这些种苗种下,来年......”】

【“宽限?”】

【为首官差嗤笑一声,打断了他:“你能宽限,辽东的军情能宽限得了吗?朝廷的旨意等得了吗?少废话!拿不出银子粮食,就用值钱的东西抵!”】

【随即官差的目光,落在了李鸿基脚下刚刚摊开的那个包袱上,当即喝道:“包袱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拿出来看看!”】

【李鸿基猛地趴在地上,将包袱里的番薯护住,眼中那死寂的平静被瞬间打破,爆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凶光:“不行!这是种子!是活命的种子!”】

【“种子?”】

【为首官差眼睛一亮,在这种年月,能当种子的都是粮食,能换钱!】

【“管你什么种子!抵税了!”】

【说着,为首官差就一脚踹开李鸿基。】

【李鸿基当即爬起身,飞快从屋里拿出豁口的雁翎刀,如同恶狼一般,双眸赤红地盯着官差。】

【为首官差和他手下的差役见状,也立刻“唰”地拔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鸿基并不惧怕这些官差的刀,这一路回来,他杀过的人,比这几个差役多数十上百倍,他自信能在刀锋见血之前,先放倒眼前这几个。】

【然而,那为首官差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深知底层百姓的软肋。】

【他并没有直接挥刀冲上,而是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帛公文,“哗啦”一声展开,将底部那方鲜红的、象征着大明朝廷权威的大印公文,直直地亮在李鸿基眼前。】

【“李鸿基!你看清楚了!”】

【为首官吏的声音提高,带着官府的威严道:“此乃朝廷要求征收赋税的正式公文!有司衙门的朱红大印在上!抗税不缴,形同谋逆!你是想造反吗?”】

【那方红印,在昏黄的日光下,像一团燃烧的血,又像一座沉重的大山。】

【李鸿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造反?】

【这个念头一旦坐实,眼前这几个差役好杀,可随之而来的,将是朝廷大军无穷无尽的剿杀,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而那包番薯种子,恐怕他也无法再种在这片土地上了。】

【李鸿基的目光,从官差狰狞的脸,移到那方刺眼的红印上,再移到官吏脚下的那包番薯种。】

【一股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能杀出一条血路,却冲不破这薄薄一卷公文所代表的朝廷枷锁。】

【看着李鸿基迟疑不敢动作,为首官差也是冷哼一声,将脚下的那包番薯种随意地揣进一个麻袋,仿佛那只是普通的战利品。】

【而见此,李鸿基握着雁翎刀的手臂也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哼,算你识相!”】

【为首官差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滚滚烟尘。】

【寒风依旧,黄土依旧,李鸿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怕刀剑,不怕饥饿,甚至不怕死亡。】

【但那一刻,他被那方印信代表的无情威严,压得彻底弯下了脊梁,连愤怒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他千辛万苦带回来的希望,还未入土,就已经被这腐朽的朝廷,连根拔起。】

【他仿佛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包被夺走的种子,一起碎裂了。】

【而后,李鸿基整个人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忽然,有一场难得的雨落下来,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李鸿基的脸上、身上。】

【而与此同时,在陕西大地各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起的不是雪花,而是呛人的黄土。枯死的树木早已被剥光了树皮,露出惨白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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