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李鸿基:后金鞑子杀的死,可兵饷如何讨的来?(2/2)

【饥饿,是会传染的。】

【绝望,更是。】

【当他和他手下的兵一样,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当拖欠的饷银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当他发现自己的拼死搏杀换来的,不过是上官几句空洞的夸奖和依旧填不饱的肚子时。】

【他这把因为绝望而燃起的疯狂之火,还能燃烧多久?】

【最终会不会也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现实,一点点耗尽,然后变得和那些麻木的老兵一样,只是在混吃等死?】

【他不知道。】

【李鸿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只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和他曾经逃荒走过的土地一样,看似坚实,内里却早已布满裂痕,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崩塌。】

【而他李鸿基,是被这裂痕吞噬过一次的人,他不想再被吞噬第二次。】

【夜深人静,甘州城的寒风依旧呼啸。】

【李鸿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有气无力的梆子声,李鸿基默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条路,似乎又走到了一个看不见光亮的尽头。】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是像其他人一样麻木下去,还是.......】

【李鸿基不敢再想下去,但那颗被残酷现实反复淬炼的心,却隐隐躁动起来。】

【与此同时,陕西边军。】

【这仿佛是一片被上天和朝廷共同遗忘的土地,持续数年的旱魃依旧肆虐,龟裂的田地里看不到一丝绿色,去年的蝗虫仿佛吃光了最后一抹生机,只留下灰黄色的、令人绝望的基调。】

【风卷起干燥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也打在每一个苟延残喘的饥民心上。】

【饿殍早已不新鲜,路边、沟渠里,随处可见以各种扭曲姿态凝固的尸体,野狗和乌鸦是这片土地上最“肥硕”的生灵。】

【而不远处,陕西边军军营种挂着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营墙多处坍塌,也无人修缮。】

【与其说这里是军营,不如说是一片被饥饿笼罩的难民营。】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背风的角落,又或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尽可能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以保存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

【他们身上所谓的“军服”,早已是布条缠身,衣不蔽体。】

【棉花早已从破洞里漏光,只剩下单薄、硬挺、满是污垢的布片,根本无法抵御陕西冬日刺骨的寒风。】

【许多人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赤脚冻得乌紫溃烂。】

【开饭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响起,却像是一道魔咒,让死寂的营地有了一丝蠕动。】

【士卒们挣扎着爬起来,拿着破碗,眼神麻木地走向那口冒着微弱热气的大锅。】

【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所谓“粥”,混杂着少量磨碎的树皮、观音土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米粒,这便是他们日食一餐的全部。】

【没有人争抢,因为连争抢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他们默默地喝着这无法提供任何能量的“食物”,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维持肉体不立刻倒下的仪式。】

【“三十六个月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靠在土墙上,喃喃自语。】

【他曾经也是个精壮的汉子,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如同骷髅。】

【“三年......整整三年没见着一个铜板的饷银了......”】

【这话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绝望。】

【他们是兵,是大明理论上抵御外虏、镇压内乱的武装力量。】

【但他们此刻的状态,比外面那些流民好不了多少,甚至因为军中纪律的束缚,就连逃荒去乞讨都成为一种奢望。】

【他们被遗忘在这里,像锈蚀的兵器,慢慢被时间和饥饿腐蚀、消亡。】

【延安府,军营。】

【这里的绝望,酝酿出了不同的味道。】

【同样是被拖欠了数十个月的饷银,同样是衣不蔽体、日食一餐,但延安驻军中,那股压抑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在沉默中越烧越旺。】

【军官的弹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效力,因为军官自己也常常饿肚子,克扣的手段在绝对的“无”面前,也失去了意义。】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如今粮没了,饷也没了,难道要我等活活饿死在这里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低级军官在私下里对几个心腹低吼,他的眼睛因为饥饿和愤怒而布满血丝。】

【“听说......王嘉胤......造反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道。】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暗中传递,当最后一批能下咽的粮食被消耗殆尽,当又一名士兵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之后,临界点到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那个饿疯了的士卒抢了军官手里仅存的一点干粮,也许是军官试图用鞭子维持秩序却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混乱像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引爆!】

【“反了他娘的!”】

【“左右是个死!饿死是死,造反也是死!”】

【“杀了这些狗官!抢了粮仓!”】

【愤怒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军官的营房。】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军官此刻成了众矢之的,被乱刀砍死。人群涌向仓库,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老鼠在角落里窜逃。】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但也彻底斩断了他们对朝廷的最后一缕念想。】

【“去投王嘉胤!”】

【“对!王大哥那里有饭吃!”】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口号,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随即一众将士带走了军营里所有能用的武器,也带走了一颗颗对大明王朝彻底死心、并充满仇恨的心。】

【然后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向着王嘉胤起义军活动的区域涌去。】

【绥德卫的情况与延安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激烈。】

【绥德卫的兵卒性子更烈,被拖欠饷银的时间也更长。】

【当得知延安驻军已经哗变,并投奔农民军的消息后,绥德卫的最后一丝秩序也崩溃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哗变的士兵们没有盲目地乱冲乱撞,他们中有底层军官带头,组织了起来。】

【他们首先控制了卫所的要害,然后公推了几个头领。】

【“朝廷无道,奸佞当权!克扣军饷,视我等如草芥!”】

【“朱家不给活路,我等便自寻活路!”】

【“从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明朝的兵,是王嘉胤王首领麾下的义军!”】

【绥德驻军的哗变,显得更有“章法”。】

【他们整队出发,打着简易的旗帜,带着武器,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他们曾经戍守的卫所。】

【他们的加入,不仅仅是人数的增加,更是给造反义军带来了宝贵的军事经验和相对正规的武器装备,极大地增强了王嘉胤部的战斗力。】

【陕西,这片大明帝国的西北屏障,正在从内部土崩瓦解。】

【持续的饥荒吞噬着民间的元气,而边军大规模的、成建制的哗变,则是在帝国的军事支柱上,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