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反应各异的大明儒家士大夫(1/2)
当孔子那“此非吾之儒家”的悲愤断喝、孟子“此辈非我门徒”的冰冷鄙夷、乃至荀子“此乃小人之家”的尖锐嘲讽,如同九天雷霆,透过那奇异的天幕,清晰地传遍大明历朝历代时。
整个大明帝国两百多年的儒林,自上而下,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地震。
这并非君王降罪,亦非异端攻讦,而是来自血脉源头的否定,是精神父辈的唾弃,其冲击力远胜任何世俗的惩罚。
首先感到刺骨冰寒的,是那些早已将“儒家”外衣视为官场晋身、攫取利益的工具之辈。
他们或许高居庙堂,或许把持乡里,口中吟诵着“仁者爱人”、“民为贵”,笔下流淌着锦绣道德文章,但心中盘算的却尽是田宅、财帛、权柄与清誉。
比如,某些身居高位的儒家文臣,闻听天幕先贤之言,顿时脸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
“孔子、孟子等先贤,否......否认我等是儒家学说之传承者?”
一众儒家文臣喃喃自语,而后,一股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们。
他们赖以立足的根基是什么?
是科举正途出身,是天下清议认可,是“儒家士大夫”这块金字招牌!
这招牌不仅赋予他们权力,更赋予他们行为合法性,哪怕他们暗中贪墨、党同伐异、纵容族亲兼并土地,但只要表面上维持“忠君爱民”的姿态,依然可以心安理得。
如今,这招牌被祖师爷亲手砸了!
“日后......日后还如何自处?”
顿时,这些儒家文臣心中一片混乱。
“若天下人皆以先贤之言为据,视我等为‘儒门之耻’、‘圣道之贼’,这官还怎么做?”
“这清名还如何维系?”
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以往那些被他们用大义名分压制的政敌、那些被他盘剥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此刻眼中可能燃起的鄙夷与反抗之火。
若是他们失去了“为国为民”这最光鲜的护身符,如同失鞘之刃,赤裸而危险。
这种被剥去所有伪装的恐惧,可以说让他们坐立难安。
而相较于那些伪儒的恐惧,那些尚且怀有理想、正在寒窗苦读或以清廉自守的官员、学子们,则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迷茫。
应天府国子监,年轻的监生们原本正在为经义争论不休。天幕之言传来,整个学堂陷入死寂。一位素以传承孔孟真谛自许的年轻学子,脸色惨白,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先贤......不认我们了?”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茫然。
“我们读的是一样的《四书》,注的是同样的朱子,行的......或者说,我们立志要行的,不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为何......为何会如此?”
他们从小被教导,自己是圣贤道统的继承者,是天下未来的希望。
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寒窗,青灯黄卷,皓首穷经,所有的艰辛与付出,都建立在“成为儒家士大夫”这一目标之上。
如今,这个目标的定义者却告诉他们:你们走错了路,你们不配这个名号。
随之,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浮上心头。
“如果我们不是儒家学子......那我们是什么?”
他们的身份认同、人生价值,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仿佛一群虔诚的朝圣者,历经千辛万苦走到圣地,却发现神殿中的神只宣布他们为异端。
前路何在?
毕生所学,所为何来?
巨大的空虚感和方向迷失,让无数真心向道的学子彷徨无措,甚至痛哭失声。
在最初的震惊与茫然之后,一股强烈的、无处宣泄的愤懑,在那些尚存良知的士人心中汹涌。
这愤懑,并非指向发出谴责的先贤——谁敢怨怼孔孟荀?——而是精准地投向了那些败坏门风、连累整个儒林被先贤唾弃的“同类”!
“是他们是他们!”
一位因直谏而被贬黜的地方官,在自己简陋的书斋中捶胸顿足,目眦欲裂道:
“若非那些蠹虫,那些禄蠹,那些口诵仁义、心似虎狼的伪君子,行事毫无底线,盘剥百姓如刮骨,党争倾轧如仇寇,又怎会恶了先贤,致使我等皆受此池鱼之殃?”
他想起朝中那些尸位素餐、唯知揣摩上意、逢迎权阉的同僚;想起地方上那些欺上瞒下、横征暴敛、将“仁政”二字践踏于脚下的贪官污吏;想起那些倚仗功名特权、武断乡曲、兼并土地的士绅......
正是这些人的存在,将“儒家”变成了空壳,将圣贤之道扭曲成了谋私的工具。
“一颗鼠屎,坏了一锅粥!不,是满锅皆鼠屎!”
强烈的羞耻感与切割的欲望同时升起。
这一刻,他无比迫切想要与那些遭到孔子、孟子等先贤抨击的“伪儒”、“贱儒”、“小人儒”划清界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重新获得先贤的认可。
“必须肃清门户!”
一些激进的年轻士子开始呐喊:
“要将那些玷污圣学的败类揪出来,口诛笔伐,使其无所遁形!”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大儒”、“名宦”,用更苛刻、更接近先贤原教旨的标准去衡量其言行,一时间,士林内部暗流涌动,互相攻讦指责之风更甚。
然而,愤怒与切割之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无法回避:如果现行的这套以程朱理学为官方标准、以科举功名为进阶之梯的体系,培养出的多是先贤所不齿之徒,那么,真正的儒家道统究竟何在?又该如何继承?
是回到孔子时代的“仁”与“礼”?
是践行孟子倡导的“民贵君轻”与“浩然正气”?
是遵循荀子强调的“化性起伪”与“礼法并用”?
还是另辟蹊径?
一部分人开始埋头故纸堆,企图从先秦原典中寻找未被后世污染的“纯正儒学”。
另一部分人则对现行的科举制度、教育体系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更有少数思想激进者,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被主流排斥的“异端”,或在心学、实学中寻找新的出路。
......
而当那来自天幕的、跨越千年的先贤之怒——孔子的悲愤、孟子的冰冷、荀子的嘲讽......
如同凛冽的寒风,席卷过大明过往历朝历代,在无数儒家士大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与惶恐迷茫之际,却有极少数,甚至可以说是极个别的儒家文臣士大夫神情沉静,又或者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于谦听着孔子、孟子、荀子等儒家先贤之言之怒,陷入了沉默。
但是于谦并没有急于辩解,没有愤懑不平,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聆听一位严师对不成器弟子的训斥,而这训斥,并非针对他一人,而是针对整个时代。
这一刻,他想起了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想起了地方官吏的贪墨成风,想起了许多同僚口中高喊的“仁义道德”,私下却蝇营狗苟。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土木堡之变”国家危亡之际,力排众议,拥立新君,整饬军备,督战九门......
他所依循的,是内心深处那份“社稷为重,君为轻”的担当,是“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赤诚。
这与那些口中满是圣贤道理,却行径卑污之徒,岂可同日而语?
然而,于谦并未因此自诩为儒家学说道统真传。
随后,于谦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虚空,望向天幕上的儒家诸子先贤,眼中是一片澄澈与释然。
“先贤之怒,理所应当。”
于谦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当今士林,能称‘君子’者,几何?纵是谦,亦时常自省,可曾完全无愧于‘仁’,无愧于‘义’?可曾真正做到了‘民为贵’?”
于谦深知儒家之道,至高至远,践行起来何其艰难。
满朝朱紫,能不以权谋私、真心以苍生为念者,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要达到古之圣贤的境界?
“不得先贤承认,亦是自然。”
于谦的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苦涩而坦然的笑意:“吾辈所求,非是‘道统传人’之虚名,而是京城不陷,百姓不遭荼毒,大明江山得以延续。”
对他而言,在德胜门外击退也先的铁骑,远比在孔庙中争一个“正统”的名分更重要;保障漕运畅通,使军民有食,远比写出一篇华丽的道德文章更贴近圣贤“仁政”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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