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反应各异的大明儒家士大夫(2/2)
“只要日后,能继续以此心为国,以此身为民,是否被先贤承认为儒家子弟,又何妨?”
而后,于谦收回望向天幕的目光。
他的道,不在口舌之争,不在名分之辩,而在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城池,和那万千黎民百姓的安危。
这份坦然,源于他对自身信念的坚守,超越了对学派归属的执着。
......
万历年间,南京右都御史海瑞,听到天幕儒家先贤传来的声音,随即放下笔,端正坐姿,如同面对一位极其严厉的师长,肃然聆听。
听完之后,海瑞久久不语。
他那以刚直、不近人情着称的脸上,没有流露出被“误伤”的委屈,也没有急于撇清关系的激动。有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认同。
海瑞一生,见的“假道学”太多了。
那些读圣贤书、谈性命理的官员,有多少在盘剥百姓时毫不手软?
有多少在逢迎上官时卑躬屈膝?
他们用经义装饰门庭,用道德作为攻击异己的武器,何曾真正将“仁爱”、“民本”放在心上?
“先贤明鉴。”
海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当今之世,衮衮诸公,能配得上‘儒者’二字者,寥寥无几。多是借圣贤之言,行虎狼之事的禄蠹!”
海瑞甚至将自己也置于这审视之下:
“瑞,性情戆直,行事或有偏激,离‘中庸’之道甚远,更不敢以‘君子’自居,岂敢妄称孔孟荀之传人?”
这一刻,海瑞回想起自己备棺上书,痛陈嘉靖皇帝怠政之弊;想起在任上打击豪强,推行一条鞭法,触怒无数权贵;想起自家生活的清贫,母寿之日方能市肉二斤......
这一切,并非为了博取一个“儒家学说道统传人”的美名,而是源于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良知——见不得百姓受苦,容不下世间不公。
“名号与否,无关紧要。”
海瑞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拿起笔,继续批阅起为平民伸冤的文书。
“重要的是,吾辈是否在做该做之事。”
“为国,便是忠;为民,便是仁。若能以此心行事,纵被天下人目为异类,被先贤斥为门外之人,海瑞,亦无所憾!”
海瑞的坦然,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儒家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他的血脉,化为行动,而不必非要顶着一个“儒家学说正统传人”的头衔。
为国为民,就是他海瑞的“道”,这“道”简单、直接,却力重千钧。
......
嘉靖时期,已历龙场之悟、平定宁王之乱、历经官海沉浮的王守仁,看到天幕显现的儒家先贤之音跨越时空而至。
其中孔子的悲怆、孟子的凛冽、荀子的冷嘲,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足以在天下士人心中掀起惊涛。
然而,波纹荡至王阳明心间,却只是化作了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即复归于一种深沉的宁静与了然。
对于孔子“此非吾之儒家”的痛心疾首,王阳明并不意外。
他一生所见,早已看透了后世儒林之积弊。
那些皓首穷经之徒,将圣贤之言视为猎取功名的阶梯,于“仕优则学,学优则仕”中,只剩下了“仕优”,而忘了“学”之本意。
他们高谈“格物致知”,却未曾格得半分真理;他们空论“治国平天下”,却连身边百姓疾苦都视而不见,只知揣摩上意,结党营私。
“知行分离,此乃如今儒门大病。”
王阳明轻声自语,仿佛在与天幕先贤对话:
“朱子之学,教人‘即物穷理’,然天下物何其多?理在何处?”
“若心不明,纵读尽天下之书,格尽天下之物,亦不过是义袭而取,终非己有。此等‘儒’,岂能不失先贤本心?”
正是深刻认识到程朱理学在流传中逐渐僵化、外在化,与个体生命脱节,乃至催生出大量“口诵尧舜之言,身行桀纣之事”的伪君子,他才在龙场那困顿绝望之地,豁然悟得“心即理”、“知行合一”之旨。
他所开创的心学,本就是对着那日渐空洞化、形式化的官方儒学的一次深刻反拨与内在革新。
对他而言,是否被先贤承认为那个已然异化了的“儒家道统”的传人,早已不是核心的关切。
面对孟子“此辈非我门徒”的划清界限,王阳明心中更是波澜不惊。
孟子道性善,养浩然之气,其精神内核在于激发人内在的道德主体性。
而他的心学,正是将这种主体性推向了极致。
“尔等不以先贤为然,先贤又何须以尔等为徒?”
王阳明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傲岸的笑意: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吾亦云:‘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个个人心有仲尼’。”
在他的体系中,真理与道德的标准,并非完全外在于人心的经典教条或权威认定,而是内在于每一个人的“良知”。
这良知,是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真己”。
“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
这是他早已宣示过的立场,甚至连孔子之言都需经过本心良知的检验。
那么,孔子、孟子、荀子是否承认他为传人,又岂能动摇他基于自身体悟所建立的信念?
他的道统,不在遥远的春秋,而在每一个人的方寸之间,在那“知善知恶”的良知之上。
至于荀子“小人之家”的尖锐批判,王阳明更能体会其背后的沉痛。
荀子言性恶,强调化性起伪,重视礼法师教。
而他虽主性善(良知),但也深知后天习染、私欲遮蔽的可怕,故而极力倡导“致良知”、“事上磨练”,以克去私欲,复那心之本体。
“荀卿恶其伪,吾亦痛其伪。”
王阳明喟叹:
“然矫枉之道,非仅靠外在礼法约束可成。若心体不明,则礼法亦可成为作伪之工具。唯有发明本心,致其良知,使是非善恶昭然明辨,方能由内而外,真为君子。”
他的一生,便是这“致良知”的实践。
无论是龙场困厄中的顿悟,还是南赣剿匪时的教化,或是平定宁王时的沉着,无不是在此心良知指引下的“知行合一”。
他追求的,不是符合某个外在的“儒家”标准,而是无愧于己心,有益于家国天下。
“诸先贤有诸先贤之道,吾有吾之道。”
王阳明心中一片坦然:
“道,一而已。其流虽万殊,其源皆在于此心之良知。”
“孔孟求诸心,吾亦求诸心;荀卿化性起伪,吾亦在事上磨练以克己复礼。路径或有不同,所求之‘诚’,所向之‘善’,其揆一也。”
“是否为彼等所承认之‘传人’,于我何加焉?”
王阳明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对自己所悟之道的自信与笃定:
“吾之道,在‘致良知’,在‘知行合一’,在‘亲民’而‘止于至善’。此道,源自吾心,证于吾行,利及百姓,便足矣。”
对于王阳明而言,他已然跳出了传统儒家道统传承的窠臼,走上的,是一条直指本心、强调主体性与实践性的全新道路。
这条路上,他不需要任何先贤的“加冕”。
因为他坚信——“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此心光明,夫复何求?自有明月照山河,这便是王阳明的从容与决绝。
而后,王阳明不再理会那场因名分而起的纷扰,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为门人弟子撰写书信,阐述他的心学精义。
对他而言,重要的是将这份“向内求理”、“知行合一”的智慧传播开去,唤醒更多人内心的良知,以对治那弥漫于世的虚伪与庸碌。
至于门户之见,道统之争,不过是“心中贼”之一种,早该被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