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代表团与“补丁包”（1/2）

二十四小时后，“方舟”议庭主厅。

六面全息屏幕上，六份文明分析报告已经完成整合。廉贞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银色规则线条如同指挥棒，将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有条不紊地投影到空气中。

台下，候选人安静地坐着。经历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压力测试”和卡尔·施密特的悲剧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更加坚定。

林破军坐在第一排，暗金色的瞳孔紧盯着屏幕。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人格完整度62.8%，意识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细微的、近乎实质的痛楚。

但他必须撑住。

因为“面试官助理”——或者说，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观察者——随时可能出现，验收他们的报告。

“六份报告已经整合完成。”廉贞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响起，平静而清晰，“根据情报分析，我们预测会议可能出现的冲突点有三个：资源分配、价值观辩论、以及地球与相柳的‘对照组’博弈。针对每个冲突点，我们制定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他调出第一份报告。

“冲突点一：资源分配。 根据历史数据，星海理事会常用的测试方式是提供‘有限资源’——例如某个星系的开发权、某种稀有宇宙物质——观察文明如何争夺或合作。我们的策略是：联合其他文明，建立临时资源分配协议。”

屏幕上显示出几个外星文明的图标。

“‘晶歌族’崇尚理性，我们可以用‘最优分配算法’来说服他们合作。‘流萤共同体’注重整体利益，可以用‘资源共享提升集体效率’来打动他们。关键在于，我们要成为协议的‘设计者’和‘协调者’，而不是单纯的竞争者。”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但如果其他文明不愿意合作呢？”一个候选人举手提问，“比如相柳，他们肯定想独占资源。”

“那就让他们独占。”廉贞推了推眼镜，“但协议会规定：独占资源的文明，需要承担相应的‘义务’——比如保护其他文明在该资源区的安全、定期提供研究成果共享等。如果相柳拒绝，他们会成为所有文明的公敌。如果接受，资源就会变成他们的负担。”

“这招狠啊！”武曲咧嘴，“属于是‘捧杀’，表面给好处，实际挖大坑！”

廉贞没有接茬，继续调出第二份报告。

“冲突点二：价值观辩论。 不同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可能发生直接碰撞。我们的策略是：将辩论引导到‘多元共存’的框架下。”

屏幕上开始播放模拟辩论场景：

——当晶歌族批评人类“情感用事、效率低下”时，人类代表回应：“情感驱动创新，而创新是文明进步的引擎。我们愿意分享几个由情感驱动的科技突破案例。”

——当流萤共同体质疑人类“个体独立性过高、影响集体决策”时，人类代表回应：“个体独立带来多样性，多样性提升集体韧性。我们愿意展示个体创新如何汇聚成集体智慧的社会模型。”

“关键在于，我们不否认自身的‘缺点’，而是将其重新定义为‘特点’，并证明这些特点对文明发展有独特价值。”廉贞总结，“这需要代表团成员具备极强的语言艺术和逻辑思辨能力。”

第三份报告。

“冲突点三：‘对照组’博弈。 理事会可能刻意安排地球与相柳对立。我们的策略是：将对抗升华为‘文明发展路径的哲学辩论’。”

屏幕上，地球文明和相柳的图标被放在天平两端。

“我们不否认与相柳的冲突，但我们会将冲突定义为‘秩序与混沌’、‘连接与吞噬’、‘进化与异化’的哲学选择。通过展示人类文明在对抗混沌过程中的牺牲、团结与成长，我们向理事会证明：在压力下依然保持道德和理性的文明，比单纯追求力量的文明更有长期价值。”

三份报告，三个策略。

逻辑清晰，考虑周全。

台下响起掌声。

但林破军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报告很好。”他在意识中对数据球说，“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标准答案’。”

数据球的声音响起：「你的直觉正确。我分析了报告中的逻辑链，发现其中隐藏着17处‘最优解’陷阱——也就是说，这些策略都是理论上最合理、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但真正的宇宙级会议……不可能只有‘最优解’。那些意料之外的‘变量’，才是关键。」

“比如？”

「比如某个文明突然提出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提案。比如理事会临时修改规则。比如……观察者在会议中直接干预。」

数据球停顿了一下。

「另外，你的意识状态已经不适合承担高强度谈判任务。人格完整度62.8%，意味着你的记忆检索、逻辑连贯性、情绪稳定性都处于危险边缘。在会议上，任何一个细节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弱点。」

林破军沉默。

他知道数据球说得对。

但他不能不去。

“代表团名单定了吗？”他问廉贞。

廉贞点头，调出最终名单。

地球文明参会代表团（7人）：

1. 林破军（破军星继承者） - 领队，矛盾样本，战略决策。

2. 廉贞（廉贞星继承者） - 逻辑分析，规则制定，战术规划。

3. 武曲（武曲星继承者） - 武力保障，应急反应，士气激励。

4. 苏洛（天府星继承者） - 治疗净化，情绪稳定，跨文明共情。

5. 萨米·陈（特殊能力者） - 信息处理，模式识别，规则漏洞探测。

6. 伊塞亚·科恩（先知\/外交顾问） - 文明历史，谈判艺术，跨文化理解。

7. 空位（待定） - 作为灵活名额，应对未知需求。

“第七个名额为什么空着？”有候选人问。

“因为我们需要保留一个‘变量’。”廉贞解释，“根据萨米的分析，代表团中如果所有成员特质都过于‘典型’，整体结构会缺乏弹性。保留一个空位，可以在会议开始后根据实际情况，临时增补最适合应对当前局面的人。”

这是个聪明的策略。

但林破军知道，空位还有另一个原因——为他准备的退路。

如果他撑不住，随时可以有人顶替。

“代表团成员，有意见吗？”廉贞环视全场。

没有人反对。

经历了这么多，所有人都清楚：这七个人，确实是最适合的组合。

“那么，接下来24小时，代表团将进行封闭式模拟训练。”廉贞说，“模拟会议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包括但不限于：谈判僵局、突发冲突、认知污染、甚至……被其他文明联合针对。”

他看向林破军。

“林破军，你需要全程参与。但我会控制训练强度，确保你的意识不会进一步损伤。”

林破军点头。

他知道这不可能。

一旦开始训练，强度就不可能“控制”。

但他必须去。

就在这时——

议庭主厅的大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不是“面试官助理”。

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木杖。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眼睛浑浊，走路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当他走进主厅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

不是能量威压，不是精神压迫。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厚重感。

老人走到大厅中央，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破军。

他的目光，在林破军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但异常清晰：

“孩子，你的‘房子’……快塌了。”

林破军瞳孔收缩。

“房子”，是伊塞亚先知用来形容他人格结构的比喻。

这个老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廉贞上前一步，银色规则线条警惕地环绕在老人周围。

老人没有理会廉贞，依旧看着林破军。

“我叫‘守墓人’。”他说，“当然，这不是真名。真名……早就忘了。”

守墓人？

林破军想起在“归墟之隙”遇见的那个禄存星遗民，他也自称“守墓人”。

但眼前这个老人，感觉完全不同。

“你是……星曜继承者？”林破军问。

老人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

“曾经是。但现在……只是一个‘看坟的’。”他顿了顿，“看的是……所有消亡文明的‘坟’。”

全场寂静。

“你来自星海理事会？”廉贞问。

“不。理事会只是‘管理员’。而我……是‘记录员’。”老人缓缓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这些报告，写得不错。但都是‘标准答案’。而宇宙，从来不按标准答案出题。”

他转过头，看向林破军。

“孩子，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林破军沉默。

“你的问题，不是房子快塌了。”老人说，“而是你一直在用‘新补丁’去补‘旧裂缝’，结果补丁越打越多，房子越来越重，迟早会彻底垮掉。”

他抬起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瞬间——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栋破旧的木屋，墙壁上布满裂缝，有人正在用各种材料修补——有的用木板，有的用水泥，有的甚至用胶带。补丁越打越多，房子越来越畸形，最终在一声呻吟中，轰然倒塌。

画面消失。

“这就是你现在在做的事。”老人说，“人格裂痕？用数据球的计算模块补。意识过载？用理性压制情感补。能量不足？用燃烧生命力补。你一直在‘补’，却从来没想过……拆掉重盖。”

拆掉重盖？

“不可能。”林破军摇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材料。”

“你有。”老人说，“你忘了，你脑子里，还封存着七个消亡文明的‘记忆碎片’吗？”

林破军一愣。

“那些记忆碎片，不仅仅是数据。”老人走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它们是‘经验’，是‘教训’，是其他文明用灭亡换来的‘建筑材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把它们‘拆解’、‘提纯’、然后……重建你的人格结构。”

重建。

不是修补，是彻底重建。

“风险？”林破军问。

“很大。”老人直言不讳，“成功率不足40%。而且过程中，你可能会暂时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如果重建失败，你会彻底变成植物人，甚至……意识消散。”

“但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老人盯着他的眼睛，“你的人格完整度会恢复到85%以上，裂痕消失，意识结构更加稳固，甚至能承载更多的高维数据而不崩溃。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你会真正‘理解’那些消亡文明。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体验。”

体验文明的灭亡。

体验最后的挣扎。

体验那些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智慧与遗憾。

林破军沉默了很久。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

武曲想说什么，被苏洛拉住了。

廉贞推了推眼镜，快速计算着成功率。

伊塞亚先知则闭上眼睛，似乎在祈祷。

终于，林破军抬起头。

“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