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矛盾回廊(1/2)

传送的感觉与之前进入创造力沙盘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被“推”入高维信息洪流的抽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黏腻的“下坠”。仿佛不是穿越空间,而是沉入某种密度极高的、非牛顿流体般的介质中。四周金红色的光芒扭曲成螺旋状的隧道,隧道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立方体融化成球体,球体撕裂成碎片,碎片重组为不可能的多面体,所有变化都在违反直觉的节奏中进行。

时间感被拉长又压缩。林破军感觉自己在下坠了十分钟,又仿佛只是一瞬。当脚下的“地面”终于变得坚实(或者说,获得了“下方”这个概念)时,那股黏腻的阻力骤然消失。

他脚踏实地。

然后立刻单膝跪地,干呕起来。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意识层面的强烈不适——周围的“规则”在尖叫。

不,不是尖叫。是争吵。

两股、三股、甚至更多股截然不同、彼此矛盾的底层规则,正在这个空间里粗暴地纠缠、撕扯、互相否决。重力时而向下,时而向左,时而在某个点形成一个微型的、将物质向四面八方拉扯的混乱力场。温度在绝对零度的边缘和足以汽化金属的高温之间无规律跳动,跳动的频率快得让皮肤表面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和灼伤水泡(又在下一秒被低温冻住)。光线的传播路径扭曲得像被顽童揉皱的纸,导致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影、时而透明时而实体。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混乱规则构成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是各种物理法则、数学概念、逻辑命题被具象化后的残骸。林破军看到一块碎片上铭刻着“能量守恒”,但它相邻的另一块碎片却写着“能量可无中生有”;一块碎片展示着完美的欧几里得几何图形,紧挨着的碎片却描绘着非欧几何的扭曲曲面;更远处,一块写着“因果律:先因后果”的碎片,正被一块“结果可先于原因”的碎片撞击,两者接触处迸发出刺眼的逻辑悖论火花。

这是一个……规则的坟场。

或者说,是一个将各种矛盾规则强行塞在一起、任其互相湮灭的测试场。

“咳咳……这鬼地方……”武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跪在地上,脸色发青,“我感觉我的肠子想在肚子里跳踢踏舞,我的脑子在颅骨里玩俄罗斯方块……而且方块形状一直在变!”

苏洛的状态稍好,她强忍着不适,第一时间展开治愈力场,一个柔和的白光球将五人(加上管家-7)笼罩在内。力场外,矛盾的规则乱流如暴风雨般冲击着光球表面,激起一圈圈紊乱的涟漪,但内部勉强获得了一丝稳定。

“规则稳定度……0.7%。”廉贞的数据板在疯狂报警,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而且这个数值还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在正负20%之间震荡!这意味着我们脚下这块‘地面’可能在下一秒变成‘天花板’,或者直接消失!”

萨米被苏洛护在身后,男孩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紧紧闭着眼,双手捂着耳朵——尽管那些规则的“争吵”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污染。

“太吵了……”他牙关打颤,“到处都在吵……黑的说白的不对,白的说黑的不对……方的说圆的是错的,圆的说方的才是错的……它们……在打架!”

他的描述精准地概括了这个空间的本质:一个将“矛盾”具现化为物理规则冲突的极端环境。

“先别‘看’!”苏洛低喝,“萨米,屏蔽你的感知,只维持最基本的生理视觉!不要试图解析任何规则!”

萨米艰难地点头,但他眼中的那点银白色光泽还是不受控制地闪动了一下——只是这一下,就让他闷哼一声,鼻血缓缓流下。

“他的视觉接口在被动接收信息!”苏洛立刻加强治愈力场的屏蔽层,“必须尽快找到相对稳定的区域,否则他撑不了多久!”

“稳定区域?”武曲环顾四周,除了漂浮的规则碎片和扭曲的虚空,什么也看不到,“这鬼地方有那玩意儿?”

“应该有。”林破军终于压下那股意识层面的恶心感,他站起身,暗金色的瞳孔扫视着这片混乱的规则坟场,“试炼的目的是测试‘适应性’,不是‘必死’。系统一定会设置一些‘安全点’或‘稳定区’,作为文明的喘息和调整空间。关键是……找到它们。”

他说话的同时,星力已经开始运转。不是外放,而是内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稀薄的、顺应性的“规则缓冲膜”。这层膜不去抵抗外部矛盾的规则乱流,而是像润滑剂一样,让那些混乱的规则能够相对平滑地从身体表面“滑”过去,减少直接冲突带来的伤害。

这是他从“矛盾之环”与“黑阳”互相消化的过程中得到的灵感——不硬抗,不排斥,而是建立一种暂时的、动态的共存。

效果很有限,但至少让他能在这种环境下相对稳定地站立和行动。

“廉贞,用数据板扫描规则碎片的分布规律。”林破军下令,“规则冲突最激烈的地方,一定是‘不稳定区’。冲突相对缓和,或者碎片呈现某种……周期性变化的地方,可能是‘稳定区’的线索。”

“明白。”廉贞强忍着数据板传来的、几乎要让他逻辑思维崩溃的乱码信息流,开始调整扫描参数。他的眼镜片后面,眼睛因为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

武曲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动能缓冲护腕自动激活了最低程度的物理稳定场,帮他抵消了一些重力紊乱的影响。他握了握拳:“我能感觉到,有些方向的‘阻力’小一些。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方向的规则冲突弱一点?”

“有可能。”林破军看向武曲感觉到的方向——那是无数规则碎片中,一片看起来相对“空旷”的区域。碎片较少,彼此间的冲突火花也稀疏一些。“我们先往那个方向移动,但要保持警惕。‘空旷’不一定意味着安全,也可能是某种更危险规则的‘领地’。”

团队开始缓慢移动。

苏洛维持着治愈力场,走在最中间,将萨米和廉贞护在身后。林破军走在最前方,用星力缓冲膜开路。武曲殿后,警惕着来自后方的任何异常。

管家-7安静地漂浮在苏洛身边(它的反重力装置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能勉强工作),显示屏上快速刷新着周围环境的能量读数、温度梯度、空间曲率等基础数据,为廉贞的分析提供补充。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重力方向在随机变化,有时需要向上“爬”,有时需要向侧面“游”。温度骤变让防护服的温控系统疯狂运转,发出过载的嗡嗡声。光线扭曲导致距离感完全丧失,明明看着很近的一块规则碎片,走过去可能需要绕开七八个看不见的“规则湍流”。

而最大的威胁,来自于那些规则碎片本身。

它们不只是漂浮物。当有“秩序体”(比如他们这些来自外部、自身结构相对稳定的文明造物)靠近时,某些碎片会“活化”,释放出相应的规则影响。

比如,当他们经过一块写着“摩擦力为零”的碎片时,所有人脚下一滑,仿佛踩在绝对光滑的冰面上,差点摔成一团。而紧挨着的一块“摩擦力无限大”的碎片,又将他们死死“粘”在原地,动弹不得。两者规则冲突产生的混乱力场,更是让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又比如,一块“时间流速加倍”的碎片,让武曲的护腕能量读数在几秒内飙升到危险值,仿佛经历了数小时的高负荷运转。而另一块“时间流速减半”的碎片,又让他们的思维变得粘滞缓慢,反应延迟。

这些都是物理层面的矛盾。

更麻烦的,是逻辑和认知层面的。

他们遇到了一块“排中律无效”的碎片。靠近时,所有人的思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矛盾状态——“我同时存在又不存在”、“这个方向既是前方又是后方”、“我应该移动又应该静止”。这种直接的逻辑悖论冲击,差点让意识连接当场崩溃。幸好苏洛的治愈力场及时转换为强力的“认知锚定”,才将他们从那种自我否定的漩涡中拉出来。

“这才走了不到五十米……”武曲喘着粗气,靠在(暂时稳定的)一块“密度恒定”的碎片上,“我感觉像打了一场世界大战……跟规则打架,这特么怎么打?!”

“不能打。”林破军也在调整呼吸,他的星力消耗比预想中快,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掉了2%,“要适应。要理解这些规则的‘矛盾模式’,然后找到在其中行动的方法。”

他看向刚才那块“排中律无效”的碎片。那碎片现在安静地漂浮着,表面流淌着非此非彼的灰色光泽。

“比如那个排中律碎片。”林破军说,“它的规则是‘a和非a可以同时为真’。靠近它时,如果我们坚持用二值逻辑(真\/假、是\/非)去思考,就会陷入悖论。但如果我们暂时接受‘a和非a共存’的状态,用模糊逻辑或者多值逻辑去行动,影响就会减弱。”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同时构想“向前走”和“不向前走”两个矛盾的念头,并让两者处于一种“叠加态”。然后,他再次靠近那块碎片。

这一次,那种思维撕裂感明显减轻了。虽然依旧别扭,但至少可以维持基本的行动和判断。

“看到了吗?”林破军退回来,“不是抵抗规则,是调整我们自身的‘逻辑模式’,去匹配(哪怕是暂时的)环境的规则。这就是‘适应’。”

这个示范给了团队一些启发。

但问题是,这里的规则碎片成千上万,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矛盾形式。他们不可能为每一种规则都准备一套对应的思维模式。而且很多规则的影响是复合的、叠加的、甚至互相冲突的。

“我们需要一个‘通用适应策略’。”廉贞一边记录着各种规则碎片的数据,一边快速分析,“或者说,一个能在矛盾规则中保持相对稳定的‘核心算法’。”

“比如?”苏洛问,她维持治愈力场的消耗也很大,额头已经见汗。

“比如……矛盾之环。”廉贞看向林破军,“那个环的本质,就是在秩序与混沌的冲突中维持动态平衡。如果我们能把那种‘平衡逻辑’应用到我们的意识结构和身体能量运行上,也许能获得更高的环境适应性。”

这个想法很大胆。

将外部矛盾内化,用自身作为矛盾载体,在冲突中寻找平衡点。

这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不是建造堤坝,而是让自己变成一块有弹性、能随波逐流又不被冲散的浮木。

“可以试试。”林破军点头,“萨米,你还能感受到那个环吗?哪怕一点点?”

萨米闭着眼,鼻血已经止住,但脸色依然难看。他点点头,声音微弱:“能……很远……但它在‘转’。转的时候……有些‘节奏’。”

“描述那种节奏。”

萨米努力感知着,然后,他开始用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不是画画,而是模拟一种旋转、起伏、对抗又融合的复杂韵律。

“慢……快……左……右……金……红……分……合……”

他的描述破碎,但配合着指尖的轨迹,林破军隐约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那是矛盾之环在应对黑阳虚无侵蚀时,自发形成的某种“自适应振荡频率”。环通过不断调整自身秩序与混沌的比例、旋转速度、光谱分布,来抵消虚无的吞噬,并反过来转化一部分虚无。

这种振荡,本身就是一种在矛盾中求存的“算法”。

林破军闭上眼睛,将星力调整到萨米描述的那种韵律。

起初很困难。星力的运行模式更倾向于稳定和承载,而这种振荡要求的是灵活和变化。但渐渐地,在人格地基中,那块来自“静默观星者”的碎片微微发热——这个文明擅长观察和模仿宇宙韵律——提供了一些辅助。

星力的流动开始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呼吸感”。一呼一吸之间,秩序与混沌、稳定与变化、收缩与扩张,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的规则乱流对他的影响明显减弱了。虽然那些矛盾规则依然存在,但它们更像是从身边“流过”,而不是直接“撞击”。

有效!

“都试试。”林破军将这种韵律通过意识连接共享给苏洛和萨米,“苏洛,用治愈力模拟这种振荡,加固我们的意识连接和身体防护。萨米,用这种韵律去‘过滤’你接收到的信息,只保留基础部分,屏蔽掉矛盾的逻辑冲突。”

苏洛和萨米立刻尝试。

治愈力场的白光开始带上了一种极细微的、脉动般的节奏,稳定性明显提升。萨米眼中的痛苦也减轻了一些,虽然他还是不敢睁眼“看”那些规则碎片,但至少不会被动的信息涌入搞得意识崩溃了。

“至于我们,”林破军看向武曲和廉贞,“你们没有星力或特殊能量,但可以尝试调整身体节奏和思维模式。武曲,把你的战斗直觉调整到‘预判多种可能性并行’的状态,而不是非此即彼的‘攻或防’。廉贞,用多线程、概率性的思维去处理数据,接受‘多种结论可能同时正确’。”

这是一种思维层面的“体操”,很别扭,但在这个环境里,是生存所需。

团队继续前进。

这一次,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他们像一队行走在刀锋上的舞者,小心地规避着最激烈的规则冲突点,在矛盾的缝隙中寻找路径。廉贞的数据板逐渐绘制出了一张粗略的“规则冲突热力图”,高亮区域是绝对要避开的“死亡地带”,而一些颜色较淡的、呈带状分布的区域,似乎是相对稳定的“通道”。

沿着这些通道,他们行进了大约三百米。

周围的规则碎片开始出现一些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概念冲突,而是一些更“具体”的矛盾具现。

他们看到一块碎片上,生长着一棵一半枝繁叶茂、一半枯槁死寂的树。树的生与死,被强行凝固在同一个躯体上,彼此对抗,树干的中心有一道不断开裂又弥合的伤痕。

他们看到另一块碎片上,流淌着一条河。河的上游清澈见底,充满生机;下游却污浊恶臭,死气沉沉。而中游,清水与污水粗暴地混合、翻滚,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灰色泡沫翻涌的“矛盾水域”。

他们还看到了一些更抽象的——比如一个不断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闪烁的光点;一个同时向所有方向延伸又向所有方向收缩的几何体;一段旋律优美却让人感到极致悲伤的音乐残响(或者说,是音乐概念的碎片)。

“这些……像是在讲述‘矛盾’的故事。”苏洛轻声说,她的治愈力场抚过那棵生死之树,能清晰感受到树干中两种力量那痛苦的、永无休止的拉锯,“生与死,清与浊,存在与虚无……都是无法简单统一的极端对立。”

“而系统把它们摆在这里,让我们看。”林破军说,“是在提醒我们,接下来的试炼,可能会逼迫我们面对类似的……选择?”

话音刚落,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漂浮的碎片和混乱的虚空。

而是一面“墙”。

一面巨大无比、横亘在整个视野中的、半透明的墙。

墙的材质无法形容,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缓慢变幻的、金红交织的矛盾光谱——和他们传送阵的光芒一模一样。

墙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电路般的纹路。纹路中,有光芒在流动,有时是秩序的金色,有时是混沌的红色,有时是两者交融的奇异色彩。

而在墙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门。

或者说,门的“概念”。

因为它没有实体门板,只有一个门的“轮廓”,由流动的矛盾光谱勾勒而成。轮廓内部,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门的轮廓上方,悬浮着几个巨大的、由规则碎片拼合而成的文字。

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但其传达的概念直接印入意识:

【矛盾回廊·第一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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