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淬火危局暗流蚀骨(1/2)
崇祯五年八月初五,戌时。
龙江船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白日里工匠们的号子声、铁锤敲击声、蒸汽嘶鸣声都已沉寂,只有江风穿过未完工的船体骨架,发出呜呜的悲鸣。
徐光启坐在试验车间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三本笔记——张岳的《轮机臆测》、他自己的《泰西机巧辑要》,还有一本刚从福建加急送来的《闽中铁冶秘录》。烛火跳跃,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已经盯着那台炸毁的原型机残骸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王铁柱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道:“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铁柱,你来看。”徐光启没接粥碗,而是指着残骸中一片特别扭曲的叶片,“这种变形方式……不寻常。”
王铁柱凑近细看。那是涡轮的中片,本该是平滑的弧面,现在却像被无形的手拧过一样,呈现螺旋状的扭曲,边缘还有细密的龟裂纹。
“过热变形不都是这样吗?之前炸的那几台……”
“不,不一样。”徐光启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放大镜——这是他从泰西带回的珍品,能放大三十倍,“你看裂纹的走向。”
在放大镜下,那些裂纹呈现出诡异的有序性。它们不是随机扩散的蛛网状,而是沿着叶片的应力线,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每道裂纹的间距几乎相等。
“这像是……”王铁柱迟疑道,“像是材料内部有缺陷,在高温高压下从内部崩开的。”
“对。”徐光启站起身,在车间里踱步,“但这批钢材是我们最好的‘苏钢’,从苏州匠作局特调的。冶炼时我亲自盯着,出炉前还做过‘断口试验’,断面均匀细密,绝无夹渣或气孔。”
“那为什么……”
徐光启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墙角堆放的那批备用钢锭:“今天冶炼的这批合金,用的还是昨天的配方?”
“是,三号配方:生铁八成,熟铁一成半,钨砂半成,再加半钱锰粉。”王铁柱回忆道,“刘工头亲自配的料,他说这个配方硬度适中,韧性最好。”
“刘三呢?”
“下午说头疼,回工棚休息了。”
徐光启快步走到钢锭旁,拿起一块还未熔炼的原料。这块生铁表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今天的所有废料都收集起来,特别是未完全熔化的残渣。”
“是。”
半个时辰后,车间中央堆起一小堆金属残渣。徐光启蹲下身,用镊子仔细翻检。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氧化渣,直到他翻到一片银白色的薄片。
这片薄片很轻,像鱼鳞,在烛光下反射着彩虹般的光泽。
“这是……”徐光启瞳孔骤缩。
王铁柱凑过来:“好像不是铁。”
徐光启将薄片放在石板上,用小锤轻轻一敲。“叮”的一声脆响,薄片没有变形,反而碎裂成更小的晶片。
“锡。”徐光启声音发冷,“或者……含锡极高的合金。”
“锡怎么会混进钢水里?”王铁柱不解,“我们的原料里没有锡啊。”
徐光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快步走向原料仓库。仓库门口有两个护卫把守,见是他来,连忙行礼。
“今天谁进过仓库?”
“回大人,除了刘工头和三个搬运工,没有其他人。”护卫答道,“刘工头申时初刻来过一次,取走了二十斤钨砂。”
“他一个人?”
“是,搬运工都在外面等着,没进来。”
徐光启走进仓库,径直走向存放钨砂的木桶。桶盖敞开着,里面是黑色的钨砂粉末。他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矿石的土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味。
“拿水来。”
王铁柱端来一瓢清水。徐光启将钨砂撒入水中,粉末缓缓下沉,但在水面留下了一层细微的油膜。
“有人往钨砂里掺了东西。”徐光启声音冰冷,“钨砂是矿石,不会出油。这油膜……是某种脂类,用来包裹其他粉末,让它们混入后不易被发现。”
他转身:“立刻查封所有原料!调一队护卫过来,从此刻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仓库和试验车间!”
“是!”
“还有,”徐光启顿了顿,“悄悄把刘三‘请’来。记住,要客气,就说我有新的配方要和他商讨。”
王铁柱眼中闪过厉色:“他要是反抗……”
“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徐光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如果真是他……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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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应天城西,大报恩寺琉璃塔顶。
这里是南京城的制高点,九层八面,高二十四丈,站在塔顶可俯瞰全城。此刻塔顶的避雷针旁,站着一个白衣人。
正是“白面”。
他手中拿着一架黄铜望远镜——镜筒上刻着螺旋星图,镜片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这不是这个时代的工艺能造出的东西。
望远镜对准的方向,是皇城。
更确切地说,是皇城西北角的英华殿——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英华殿的窗户还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隐约看到两个人影正在密谈。一个是曹化淳,另一个身形瘦高,穿着四品文官补服。
“户部右侍郎,周延儒……”白面低声自语,“果然是你。”
他调整焦距,看清了周延儒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牌面刻着与“影刃”标记相似的螺旋图案,但中心多了一把匕首。
“‘刃使’信物。”白面冷笑,“曹化淳啊曹化淳,你查了这么久的内奸,就在你眼皮底下。”
他继续观察。周延儒似乎在汇报什么,曹化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周延儒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上。
曹化淳看完信,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在殿内来回踱步。许久,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将信纸装入一个黑色信筒。
白面看到,曹化淳在信筒上盖了一个特殊的火漆印——那是东厂最高级别的“血鹰印”,只有涉及谋逆大案时才会使用。
“要动手了么……”白面收起望远镜。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塔顶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白衣,脸上戴着同样的纯白面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面具眉心处,有一个淡金色的螺旋印记。
“师兄,”新来的白面开口,声音年轻许多,“你越界了。”
“是你越界了,七号。”白面——现在可以叫他“三号”——平静地说,“‘修正派’和‘激进派’有过约定,不干涉对方在时间线内的行动。”
“但你现在在帮明廷。”七号向前一步,“你把星盘仿品给了沈敬,还泄露了‘鲲鹏级’袭击天津卫的情报。这已经超出了‘修正’的范畴。”
“如果我不说,天津卫会死三万人,京城会陷入恐慌,崇祯会在压力下向辽东调兵,导致山海关空虚。”三号转身面对他,“这会让建虏提前五年入关——你们‘激进派’想要这样的结果?”
七号沉默片刻:“历史自有其韧性。建虏入关是必然,大明灭亡是注定。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加速这个过程,减少整体的痛苦。”
“减少痛苦?”三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怒意,“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大屠杀……你管这叫‘减少痛苦’?你们激进派所谓的‘文明重塑’,不过是把一种暴力换成另一种暴力!”
“那也比你这种徒劳的挣扎好!”七号也激动起来,“你以为帮明廷造几艘破船,就能改变历史?师兄,你我在‘归墟’受训二十年,看过多少时间线?哪一条时间线里,大明能撑过1644年?”
“至少有一条!”三号斩钉截铁,“张岳死前,我偷偷看过他的‘因果仪’读数。在他介入后,大明在1644年灭亡的概率从99.7%降到了87.3%。十二个百分点的变化!这说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然后呢?他还是死了!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换来十二个百分点!值得吗?”
“值得。”三号一字一句,“因为每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十万、百万条人命。因为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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