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残响未绝暗室曙晖(1/2)
一、归墟深处·使徒的黄昏
主巢的震动并未彻底平息,如同一个受伤巨兽低沉而不甘的喘息。观星台大厅里,闪烁的红光替代了往日的幽蓝,凌乱的数据流像垂死的萤火虫,在残破的星图虚影和黑掉大半的屏幕上无力地划过。空气中那股臭氧与金属的混合气味,此刻掺杂了更多东西——某种电路过载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命力流逝的腐朽气息。
逻辑病毒的侵蚀比预想中更迅猛、更深入。金面使者已不见踪影,大约是去亲自督战“净化”那些在数据海洋中疯狂复制的“混乱种子”。银面静静伫立在使徒座椅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那双手,指尖微微发白,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敬在汪直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刚才冲击星图核心引发的反震,让他内腑受了不轻的伤,嘴角血迹未干。但他看向使徒的目光,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悲悯。
使徒坐在他那把最高的座椅上,星河般的眼眸依旧旋转,只是那光芒黯淡了许多,旋转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不再流畅完美。他脸上那种非人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疲惫,以及……一种沈敬此前从未见过的、近乎“人性”的困惑与挣扎。
“你看出来了,对吗?”使徒的声音响起,不再平直无波,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和迟滞,“‘归墟’……正在死去。”
沈敬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这片狼藉而衰败的金属殿堂。那些紊乱的光纹,那些熄灭的屏幕,那些时不时从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或断裂声,无不印证着使徒的话。
“是逻辑病毒?”沈敬问。
“是催化剂,但不是根本原因。”使徒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面前那残破的星图,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归墟’病了……病了很久。在我们决定跨越时间、建立观察站的那一刻起,某种‘衰变’就开始了。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平衡,计算每一次干涉的因果代价,以为能永恒存在下去。但‘永恒’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悖论,一种对时间法则的僭越,注定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边缘那些显示着外界(虽然信号极不稳定)的屏幕碎片,上面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可能是渤海战后平静却诡异的海面,也可能是长江口硝烟散去的狼藉。
“嘉靖分部的失守,永乐分部的毁灭……不仅仅是外部攻击的成功。更是‘归墟’自身维系系统出现结构性裂痕的征兆。你们的攻击,你们的‘变量’,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或者……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我们早已溃烂的伤口。”
沈敬沉默片刻,消化着这番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所以,你所谓的‘观察’和‘实验’,不仅仅是对我们,也是对你们自身存在状态的一种……确认?或者说,是寻找解药的过程?”
使徒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你很敏锐,沈慎之。是的,我们在观察你们如何应对危机,如何创造未来,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因为我们自己,正在失去这些能力。我们太依赖计算,太畏惧因果,太执着于‘存在’本身,以至于忘记了‘存在’的意义。我们成了时间的囚徒,文明的标本,一群在琥珀里挣扎的虫豸。”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落在沈敬身上,那星河眼眸中,旋转的光点仿佛凝结成了某种实质的、沉重的东西。
“林牧之的妻子,苏芸,她是我们当中,最后一个还保有强烈‘人’的情感和冲动的工程师。她反对‘激进派’的计划,不只是出于道德,更是因为她认为,过度干涉和彻底‘净化’,只会加速‘归墟’的‘非人化’,让我们彻底变成冰冷的数据集合体,失去最后一丝……‘文明’的温度。她是对的。她的死,是‘归墟’内部‘人性’彻底沦丧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从那以后,‘修正派’式微,‘观察派’(我)和‘激进派’的路线之争,就变成了纯粹的权力和路径之争,失去了最初的理想色彩。”
沈敬心中震动。他想起林牧之摘下面具时,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与痛苦。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个关于文明异化与人性消亡的悲剧。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沈敬问,“在‘归墟’濒临崩溃的此刻,倾诉往事,似乎并无意义。”
“有意义。”使徒缓缓站起,他的身形似乎比刚才佝偻了一些,“因为我想和你,和你们这个时代,做最后一笔交易。一笔……关乎‘归墟’遗产,也关乎大明未来的交易。”
“遗产?”汪直忍不住出声,充满警惕。
“是的,遗产。”使徒走向大厅一侧,那里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通往更深处的幽暗通道,“‘归墟’积累了五百年的知识、技术、观测数据,以及对时空法则的部分理解。这些东西,如果随着‘归墟’一同湮灭,是巨大的浪费。但如果全部交给你们,又可能因你们文明阶段无法承受而导致灾难——就像把万吨火药交给孩童。”
他停在通道口,转身:“所以,我需要一个‘筛选者’和‘守护者’。一个能理解这些知识价值,又能警惕其危险,并愿意以漫长岁月和巨大责任去消化、转化它的人。沈敬,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敬摇头:“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的使命在大明,在此时此地。”
“不需要你留在这里。”使徒道,“‘归墟’主巢即将启动最后的‘坍缩程序’,将所有非必要结构和能量回收,凝聚成一个高度压缩的‘知识核心’。这个核心可以移动,可以被携带。我会将其交给你。同时,我会启动‘文明防火墙’,对核心内的知识进行分级和加密。你们只能随着自身文明程度的提升,逐步解锁相应层级的内容。这既是一种馈赠,也是一种……约束和引导。”
这提议太过惊人,沈敬一时难以置信。“为什么选我?为什么是现在?而且,你如何保证,这所谓的‘核心’不是另一个陷阱?不是‘归墟’借尸还魂的后手?”
“因为时间不够了。”使徒坦然道,“‘归墟’的崩溃速度在加快。‘激进派’的残余力量(比如金面)可能会试图夺取核心控制权,用于更疯狂的计划,或者干脆毁掉它。我必须在我还能掌控主巢核心权限的时候,做出安排。选择你,是因为你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智慧、勇气和底线——你能为了原则拒绝看似有利的交易,也能为了更大的目标冒险一搏。至于陷阱……”
他沉默了一下,那双黯淡的星河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决绝的光芒:“我会用我剩余的全部权限和能量,在移交核心后,启动‘使徒格式化协议’。抹除我作为‘使徒’的所有独立意识、记忆和存在痕迹。从此,‘归墟’将不再有最高意志,核心只是一个无主的、受规则运行的‘数据库’。这样,你能放心了吗?”
沈敬和汪直都愣住了。自我格式化?彻底消亡?这代价……太过沉重。
“你……为什么做到这一步?”沈敬的声音有些干涩。
使徒望向通道深处,那里似乎有更幽暗的光芒在流动。“为了……赎罪?为了证明‘归墟’并非全是冰冷的数据和野心?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给一个我们观察、干涉甚至伤害过的文明,留下一点……不那么糟糕的东西。也许,我只是在模仿苏芸,模仿林牧之,模仿你们……想用最后的选择,证明我们这些‘蜉蝣’,也曾短暂地,像‘人’一样思考过,挣扎过。”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通道:“跟我来。时间不多了。银面,你留在这里,维持观星台最后屏障,阻止任何人进入。”
银面微微躬身:“遵命,使徒大人。”
沈敬与汪直对视一眼。这是一个无法验证的承诺,一个可能致命的陷阱,但也可能是一个文明千载难逢的机遇。最终,沈敬深吸一口气:“走。”
三人步入幽暗。通道漫长,两侧是更加复杂精密的仪器和流淌的数据光带,许多已经损坏,火花四溅。越往深处,那种“衰败”和“死亡”的气息越浓。
最终,他们来到一个球形的巨大空间。这里没有任何屏幕或控制台,只有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缓慢旋转的、直径约一丈的暗金色多面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仿佛有无限的星辰在生灭流转,深邃得令人窒息。它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的、厚重的质感。
“这就是‘归墟’五百年的核心结晶——‘万识之核’。”使徒的声音在空旷的球体中回荡,显得格外渺远,“它的大部分能量和物质结构将用于维持自身稳定和基础的防火墙运行,可供调用的知识,目前只解锁了最初级的‘启蒙层级’,主要包含一些基础科学原理、工程技术思路和……我们早期对大明历史观测的‘原始记录’(未经过分析解读的纯信息流)。”
他走到晶体下方,伸出手。晶体投下一束柔和的光,将他笼罩。无数发光的符号和数据流在他身体表面和晶体之间高速交换。
“我正在将最高权限移交给你,沈敬。过程需要一点时间。”使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记住,核心必须置于相对稳定、远离剧烈时空扰动的环境。它的存在本身,会对周围时空产生微弱影响。不要试图强行破解高级加密,那会导致核心自毁。文明的发展,需要脚踏实地的积累,捷径往往通向悬崖……”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仿佛要融入那束光中。
“使徒!”沈敬忍不住喊道,“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那即将消散的光影微微一顿,一个近乎叹息的声音,直接传入沈敬脑海,不再是通过空气振动:
“名字……早就忘了。在成为‘使徒’之前,在来到这个时间夹缝之前……我曾是一个仰望星空的学子,一个渴望穷尽宇宙奥秘的痴人……就叫我……‘观星者’吧。这或许,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样子。”
光,熄灭了。
使徒——或者说,“观星者”——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物质痕迹。唯有那枚巨大的暗金色晶体,缓缓停止旋转,然后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轻盈地飘落到沈敬面前,缩小到拳头大小,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入手微温,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段被压缩的厚重时光。
与此同时,整个球形空间,乃至整个归墟主巢,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般的嗡鸣。不是崩溃的巨响,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沉降。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金属结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暗、朴实,那些流动的光纹彻底熄灭。仿佛一瞬间,这座超越时代的造物,被抽走了所有“灵性”和“活性”,变成了一堆庞大而精密的死物。
银面从通道走入,看着沈敬手中的核心,又看看使徒消失的地方,沉默良久,然后对着沈敬,深深一躬。
“沈尚书,‘归墟’主巢已进入惰性坍缩状态。所有主动攻击、防御、观测系统均已离线。内部时空场稳定,你们可以通过原路返回。我会留在这里,直到坍缩完成,确保没有意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空洞。
“你……不走吗?”汪直问。
银面摇摇头:“我是‘归墟’制造的辅助智能体,我的存在依赖于主巢网络。主巢惰化,我的逻辑进程也将逐步终止。这是我的……归宿。”
沈敬握紧了手中的“万识之核”,感受着它传递出的、冰冷又浩瀚的触感。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死去”的奇异空间,对银面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汪直和夜不收们,沿着来路返回。
归墟的威胁,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但沈敬知道,手中这颗晶体所承载的重量,以及未来可能引发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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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渤海遗秘·汉王的邀约
永乐三年,渤海,“龙王坳”战后。
海面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巨大的漩涡缓缓消散,只留下一些扭曲的金属残骸和油污般的发光液体,证明着刚才那场超乎想象的大战并非幻梦。那座被称为“禹墟”的沉没之城,早已重归深海,仿佛从未出现。
汉王的铁甲舰“镇海号”停泊在不远处,烟囱冒着淡淡的余烟,船体上新增的伤痕诉说着战斗的激烈。俞咨皋的几艘快船,小心翼翼地靠近。
舰桥放下舷梯,赵破虏站在甲板上等候。他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俞提督,汉王殿下有请。”
俞咨皋安顿好部下,只带副将一人,登上这艘充满谜团的铁甲巨舰。船内的景象让他眼界大开:虽然许多细节显得粗糙甚至有些“拼凑”感,但那蒸汽机的轰鸣、金属的舱壁、复杂的管道和仪表,无不昭示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在位于舰体中部的一间装饰古朴却处处透着金属冷硬的舱室内,俞咨皋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汉王”。
朱高煦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刚毅,线条如刀砍斧削,一双眼睛深邃锐利,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他穿着玄色常服,手中正摩挲着那枚与俞咨皋玉佩相似的、刻着“煜”字的古玉。
“俞咨皋?”汉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来自二百多年后,崇祯朝的水师提督?”
“正是。”俞咨皋不卑不亢地行礼,“见过汉王殿下。多谢殿下适才援手之恩。”
“援手?”朱高煦哼了一声,“本王不是为了救你们。是为了摧毁那个‘归墟’的贼窝,也是为了……找到‘禹墟’。”
他示意俞咨皋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悬挂的那枚“煦”字玉佩上:“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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