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尘埃落定(1/2)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如同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周明远那如同恶鬼诅咒般逐渐远去的、嘶哑破碎的咆哮。那声音仿佛还带着血沫,黏附在门板上,渗透进门缝里,在每个人的耳蜗深处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焦灼的划痕。然而,物理上的隔绝,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混合了疯狂、怨毒与极度耻辱的腥臊气息。碎裂的陶瓷烟灰缸碎片,像凋零的、带着恶意的花瓣,散落在深色地毯的绒毛间,闪烁着不祥的微光。泼洒出的水渍与烟灰混合,蜿蜒出一道道污浊的、扭曲的痕迹,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咒,昭示着刚刚结束的那场彻底撕碎所有体面与伪装的不堪闹剧。

死寂。

一种近乎真空的、剥夺了所有声音与生气的死寂,沉甸甸地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吸入肺部的仿佛不是氧气,而是方才那场冲突残留的硝烟与绝望的粉末。董事们脸色铁青,如同戴上了一张张烧铸失败的青铜面具。有人下意识地、反复地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并无任何褶皱的领带结,仿佛那小小的绳结是连接现实与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端起面前早已冰凉的玻璃水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那无滋无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滋润干涸紧绷的声带,只是为了掩饰手指那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和内心的剧烈震动与不适。方才周明远那彻底撕破一切、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反扑、最终被强行拖离的场景,太过原始,太过冲击,那赤裸裸的人性崩坏,让这些早已在商海沉浮中练就铁石心肠的精英们,也感到了源自本能深处的寒意与不适。那不是对失败者的同情,而是对“秩序”本身如此脆弱、一个人可以如此迅速地从高处坠落并摔得粉身碎骨的一种……物伤其类的惊悸。

杨国栋深深陷在他的董事长座椅里,昂贵的皮质似乎也无法提供丝毫慰藉。他闭着眼睛,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捏着紧锁的眉心,仿佛要将那深刻如刀刻的“川”字纹碾平,将翻涌的疲惫与复杂情绪强行按压回去。他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连续高强度会议带来的身体透支,更是精神层面的巨大消耗与挫败。周明远,当年确实是靠着其叔父、公司一位早已退隐的元老的关系进入腾飞,但不可否认,也是他杨国栋自己,看中了此人早年间展现出的那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和不算差的商业嗅觉,一步步将他从项目专员提拔至核心经理的位置。他曾视其为得力干将,甚至在某些层面引为臂助。如今,却以如此丑陋、如此不堪的方式收场,这不仅是对公司规章制度、企业文化的公然践踏,也是对他杨国栋个人识人眼光、驭下能力的一种尖锐否定和嘲讽。周明远最后那番如同疯狗般胡乱攀咬,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是失去理智的疯话,是为了拖所有人下水以求心理平衡,但那些话语,如同带着倒刺的细针,终究还是扎进了某些人的耳中,刺入了某些人的心里,留下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隐隐作痛的不安。他知道,会后,必要的“消毒”和“安抚”工作,必须立刻跟上。

独立董事赵老,这位在商界德高望重、平日里大多时间只是微阖双眼静听的老者,此刻缓缓睁开了眸子。那双看过数十年风浪的眼睛,依旧浑浊,却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清明。他的目光如同缓慢扫过的探照灯,平静地扫过全场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掠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了坐在他斜对面、始终沉稳如磐石的沈弘身上。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意思却明确无误地传递了过去:闹剧该收场了,正事必须继续,该为这一切画上最终的句点了。

沈弘立刻会意。他依旧是全场最冷静、最看不出情绪波动的人,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穿堂风,甚至连他西装外套的领口都未曾歪斜一分。他微微侧身,向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两名穿着制服、训练有素的年轻人立刻无声地上前,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地面的陶瓷碎片和水渍,他们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但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和吸水时发出的滋滋声,反而更加凸显了空间的凝滞。沈弘随即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棵扎根极深的青松。他将面前那份厚重得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罪证的最终调查报告再次拿起,纸张边缘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杨董,赵老,各位董事。”沈弘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会议开始时更多了一份冰冷的质感,如同手术刀划破寂静,精准而冷静地切入了当前凝滞的氛围,“鉴于当事人周明远方才极具破坏性的行为,已充分印证其精神状态不再适合、也无必要参与后续任何程序。并且,联合调查组提交的最终报告,所有调查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确凿,不存在任何合理疑点。因此,我正式建议,本次关于周明远及其相关问题的听证会,跳过所有不必要的讨论环节,直接进入最终决议阶段。”

他的语气不是征询,而是陈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有人提出异议。甚至连一丝犹豫的眼神都没有。周明远用自己的疯狂,为自己敲响了最后的丧钟,也使得任何关于他的辩解、讨论甚至一丝一毫的怜悯都失去了意义。尽快将这个名字、这个人从腾飞科技的版图上彻底抹去,是此刻所有在场核心成员心照不宣的共同意志。

杨国栋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会议室里浑浊的味道,涌入肺腑,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他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迫使自己振作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恢复了属于董事长的、惯有的威严与决断。他环视全场,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基于联合调查组历时数月、独立客观调查后提交的最终报告,以及本次听证会所呈现的全部证据与事实,”杨国栋的声音沉缓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带着法律的重量和组织的意志,“现在,我代表腾飞科技董事会,宣布对周明远及相关涉案人员的最终处理决定。”

空气仿佛被再次抽紧。几位与周明远过往甚密、自身也不算完全干净的高管,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杨国栋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语气冰冷如铁,“周明远在公司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长期、系统性进行贪污、挪用巨额资金、业务数据造假、进行隐蔽性利益输送、甚至涉嫌出卖公司核心商业机密等严重违规及违法行为。经查,所有指控证据确凿,事实清晰,其行为性质之恶劣,持续时间之长,涉及金额之巨,为公司创立以来所罕见!已严重违反公司根本制度、触碰商业道德底线、并涉嫌触犯国家多项法律。其行为,对腾飞科技的企业声誉、资产安全、股东权益及广大员工的向心力,均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害!”

一番义正辞严的定性,如同法官在法庭上的宣判,将周明远牢牢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经董事会决议,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即刻起,开除周明远在腾飞科技及其所有关联企业的一切职务,彻底解除所有劳动关系及基于此的一切权益!同时,公司保留依法追究其经济赔偿责任的一切权利!”

开除!斩断所有关联!

“第二,”杨国栋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施加着最终的压力,“鉴于周明远所涉部分问题,特别是巨额资金挪用、商业贿赂及可能存在的泄露商业秘密等行为,已明显涉嫌构成刑事犯罪。董事会决定,将本次联合调查组独立获取、并经严格核实的全部证据材料及线索,正式、完整地移送至相关司法机关!由司法机关依法、独立追究其法律责任!”

移送司法!人生的终局预告!

这两个词,如同两柄最终的、闪着寒光的铡刀,先后落下,彻底斩断了周明远与腾飞科技的一切关联,也将他的人生,毫不留情地推向了无可挽回的法律深渊与个人毁灭。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混杂着如释重负和些许世事无常之唏嘘的叹息声。没有人同情,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以及一种目睹大厦彻底倾覆后的、复杂的虚无。

杨国栋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两项决定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转向了刚才同样提供了关键证词、但自身也存在严重问题或失职的几个人身上。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第三,关于苏晴、孙斌等涉案人员。”他的语气比宣布周明远命运时,更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与鄙夷,“上述人员,在周明远长期、一系列的违规违法行为中,或主动参与,或知情不报、默许纵容,或为虎作伥、提供便利,均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或间接责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苏晴、孙斌等人的神经上。

“经董事会决议:”

“苏晴,身为周明远多项违规操作的主要协助者和具体执行者,行为严重失当,逾越职业底线,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及财务管理制度,影响极其恶劣。现予以勒令离职处理!公司保留根据司法机关最终调查认定,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的权利。其在本次调查后期提供的证词及有限配合行为,可在其个人后续可能的司法程序中,作为酌情考量因素,但绝不改变公司对其过往违规行为的明确定性及本次严厉的处理决定!”

勒令离职!干净利落,不留丝毫情面。苏晴那点试图戴罪立功、保全自身的小算盘,在公司的铁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腾飞科技不会再留用这样一个有着严重污点、且心思诡谲不定的员工。这既是对内部规则的强硬维护,也是对所有潜在效仿者的最直接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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