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欠薪事件（1/2）

“欠薪”这两个字，如同带着瘟疫和厄运的乌鸦，其尖锐刺耳的聒噪声瞬间盖过了一切精心策划的办公室政治、部门间的明争暗斗以及个人权力的角逐，以一种粗暴而直接的方式，强行成为了腾飞科技内部此刻唯一、且不容置疑的主旋律。人力资源部门口聚集的人群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迅速扩大到上百人，愤怒的声浪、激动的质问和失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音波，几乎要掀翻这栋现代化办公楼的玻璃顶棚。那些被高高举起的白底黑字横幅，上面“恶意欠薪”、“还我血汗钱”、“中饱私囊”等刺眼字句，像一记记无形的重锤，不仅敲打在那些尚且能按时、足额拿到工资的员工心上，引发兔死狐悲的共情与不安，更狠狠地敲打在管理层本就因业绩压力和内部斗争而变得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林薇站在数字商业事业部所在的较高楼层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秀眉紧锁，面色凝重地俯瞰着楼下入口处那片混乱而令人心焦的场景。她刚刚才在不见硝烟的情报战场上，历尽艰辛拿到了足以将周明远彻底置于死地的关键证据，正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暗处，准备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发动致命一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波及全公司的系统性危机完全打乱了所有的节奏和部署。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和愤怒在她心底交织。

“薇姐，打听清楚了！”小杨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甚至忘了敲门，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是真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不止是那些一线的销售、客服和行政支持人员，听说连研发中心那边几个项目组的季度绩效奖金、甚至部分中层管理人员的基本工资，这个月都毫无征兆地延迟发放了！财务部那边给出的唯一官方统一口径是‘主要合作银行系统临时升级维护，导致大额汇款业务普遍延迟’，但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这都延迟快一周了！银行升级哪有升这么久的？”

银行系统升级？这种拙劣到近乎侮辱人智商的借口，恐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林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腾飞科技的资金链，恐怕不是简单的“周转问题”，而是真的出现了足以动摇公司根基的大问题！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让小徐调阅并分析公司近期的公开财报、券商研报以及行业内流传的各种消息碎片。初步汇总的数据显示出一个令人忧虑的趋势：由于公司前几年在周明远所代表的传统业务渠道上投入过于巨大且收效甚微，回报率持续走低，加上几个由他之前力推、依赖所谓“关系”拿下、实则评估不足的重大战略项目（尤其是那些需要长期垫资、回款周期极长的项目）的严重拖累和资金沉淀，公司的现金流健康状况一直不容乐观，如同一个隐藏的脓疮。而近期，尽管林薇的“营销云”平台呈现出爆发式增长的喜人态势，前景被广泛看好，但平台前期在服务器集群扩建、高带宽租赁、尖端技术研发以及大规模市场教育上的投入同样巨大，目前整体仍处于战略性投入期，虽然收入增长迅猛，但产生的净利润尚不足以形成足够强大的“造血”能力，来反向支撑和弥补整个集团公司庞大躯体的运转消耗。

周明远那个蠢货！那个为了个人权位和业绩报表不惜铤而走险的赌徒！林薇几乎能肯定，他为了制造个人业绩的虚假繁荣，不仅挪用了董事会特批的巨额“战略发展基金”去进行那套复杂的资金空转游戏，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大量“通道费”、“手续费”以及被层层截留的利益，很可能如同雪上加霜，进一步加剧了公司本就紧张的资金状况，甚至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林薇桌面上的内部通讯软件图标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是陈昊副总裁的秘书发来的紧急消息，要求她立刻前往陈总办公室。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着，快步穿过气氛诡异、弥漫着窃窃私语和不安目光的办公区，来到了陈昊位于顶层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气氛。陈昊本人脸色铁青，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着太阳穴，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财务总监和人事总监也都在场，两人同样是愁眉不展，财务总监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人事总监则看着窗外楼下的人群，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林薇，你来了。”陈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楼下的事情，想必你都看到了，也听说了。我就不绕弯子了，公司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暂时的困难，资金周转方面，出现了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他试图用比较委婉的词汇，但严峻的现实让这些掩饰显得苍白无力。

“陈总，情况到底有多严重？我们需要知道真实情况才能判断和应对。”林薇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核心问题，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出。

财务总监与陈昊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默许后，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地透露实情：“林总，情况……非常严峻。不瞒您说，我们几个主要合作银行的授信额度，在上个季度就已经基本用尽，新的融资谈判因为公司近期……嗯……某些业务的波动和市场的观望情绪，进展非常不顺利。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已经是动用了集团账上最后一笔为数不多的应急储备金，才勉强发出了一部分，但剩下的缺口……尤其是涉及面最广的基层员工的固定工资和各项目组的绩效奖金，涉及人数众多，金额巨大，影响……影响实在太坏了！一旦处理不好……”

人事总监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急促地补充道：“现在消息已经完全捂不住了，员工情绪非常激动，谣言四起。如果不能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给员工一个明确的交代，一旦引发大规模的核心员工离职潮，或者演变成更激烈的群体性事件，被媒体曝光，那么公司的市场声誉、客户信心以及日常运营，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陈昊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林薇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混合着期待、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林薇，你的数字商业事业部，是公司目前唯一的亮点，也是董事会和所有股东眼中未来的希望所在。在这种危急关头，董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希望……希望你能顾全大局，暂时放缓一些非紧急的业务扩张和新项目投入计划，从你们事业部的预算中，挤出一部分……帮助公司渡过眼前这个最艰难的难关。”他说到最后，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

林薇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重锤击中。让她拿出自己团队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打拼出来、代表着公司未来方向的事业部的宝贵资金，去填补那个因为周明远等人战略误判、管理混乱和可能的违规操作所造成的巨大窟窿？这无异于让她亲手割下自己身上健康的肉，去喂养那些正在啃噬公司根基的蛀虫！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瞬间冲上她的头顶。

但是，她的目光扫过陈昊眼中那近乎恳求的神色，掠过财务总监和人事总监那写满绝望和压力的脸，最终，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再次落在了楼下那些群情激愤、仅仅只是为了讨要自己合法劳动报酬、维持家庭生计的普通员工身上。她知道，在这个时刻，个人得失、部门恩怨，都必须暂时让位于一个更宏大、也更残酷的现实——公司如果真的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轰然倒塌，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的数字商业事业部即便再亮眼、再具有前瞻性，也终究只是依附于公司这个庞大躯体之上的一个器官，无法单独生存。

理智最终压倒了情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涌的不平之气压了下去，用尽可能冷静和平稳的声音回答：“我明白公司现在面临的困境，也理解董事会的难处。陈总，数字商业事业部可以立即暂停部分非核心的市场推广活动和新功能开发计划，通过优化内部资源使用效率，挤出一部分可动用的资金，优先用于保障被拖欠工资的同事，尤其是基层同事的本月工资发放。确保员工能拿到养家糊口的钱，是当前稳定局面的第一要务。”

她的话语清晰而果断，让办公室内的另外三人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林薇的话并没有说完，她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犀利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昊：“但是，陈总，这只能是应急之举，是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查清公司资金链紧张背后的真正、深层的原因！并且要尽快找到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否则，这次我们勉强凑钱解决了欠薪，下次可能面临的就是供应商堵门、银行抽贷，甚至是……破产清算的绝境！我们不能等到那时候再后悔！”

陈昊听到“破产清算”四个字，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一颤，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作为副总裁应有的决断力：“你说得对！绝对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董事会已经紧急决议，成立一个由我直接负责的特别调查组，联合财务、监察、内审部门，彻查公司近一年来的所有重大资金流向和使用效率！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离开陈昊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林薇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做出了“顾全大局”的决定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她迈着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步伐回到自己部门所在的楼层，发现办公区里的员工们也早已无心工作，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楼下的抗议和公司的未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不安和迷茫。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召集了数字商业事业部全体成员，在最大的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情况，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到，或者听到了风声。”林薇站在会议室前方，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的打算，她选择坦诚相告，将公司目前面临的严峻资金困境、董事会的决定以及自己刚刚做出的艰难抉择，清晰而完整地传达给每一位团队成员，“公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需要我们每一个成员，尤其是我们这些被视为‘希望’的部门，挺身而出，共渡难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震惊、或不解、或担忧、或愤慨的脸，然后清晰地说道：“我决定，数字商业事业部从即日起，立刻暂停所有非核心的业务支出，包括我们原定下个月启动的全国巡回推广活动、部分锦上添花的新功能模块开发，以及一切非必要的差旅和采购。我们将最大限度地压缩开支，挤出的所有可用资金，将无条件、优先用于补发公司被拖欠工资的同事，尤其是那些收入不高、家庭负担重的基层同事的本月薪水。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有人面露不解，觉得凭什么要自己部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去填别人的坑；有人感到不公，认为这是为管理层的错误决策买单；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错愕和思考之后，看向林薇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她敢于承担、顾全大局的感动，有对她在这种时刻展现出的魄力与担当的钦佩，同时也有一丝对部门自身发展可能受阻的深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