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媒体的力量（2/2）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快速地发出，办公室里的众人仿佛在迷雾中找到了方向和主心骨，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行动起来。
唯有周明远，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内部紧急审计？由林薇牵头？！那无异于将他直接剥光了放在烈火上炙烤！他那些精心掩盖的账目，根本经不起任何专业的、有针对性的审计！他死死地盯着林薇转身离去时那冷静而挺拔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和绝望几乎要凝成实质，将他整个人吞噬。
“林薇……”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片冰冷的疯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审计查到无可挽回的证据之前，彻底毁掉这个步步紧逼的女人！
临时决定的新闻发布会在当天下午三点，于公司最大的多媒体会议室仓促召开。现场人头攒动，挤满了来自各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相机和录音笔对准了主席台，闪烁的灯光如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记者们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尖锐的探究和不容糊弄的严肃，整个会场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杨国栋亲自出席，面色凝重，陈昊和林薇分坐两侧。杨国栋代表公司，用沉痛的语气宣读了那份经过精心打磨的诚恳道歉声明，并公布了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初步工作进展，包括首批欠薪资金的具体发放时间表和覆盖范围。他没有推诿责任，态度恳切，承认了管理层的失职，这在一定程度上，稍稍缓和了现场那尖锐得如同刀锋般的气氛。
然而，到了记者自由提问环节，真正的风暴才毫无保留地降临。
“杨董事长，据‘锐见财经’的深度报道，贵公司此次严重的资金问题和欠薪危机，与公司内部某位周姓高级经理的系列违规操作甚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有直接关联，请问这一指控是否属实？公司目前是否已经对该名高管采取了例如停职接受调查等内部措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语气咄咄逼人的男记者，问题直接而犀利，毫不留情。
杨国栋面色不变，但眼神更加深沉，他谨慎地回应道：“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关于报道中提及的具体个人和具体操作问题，我在此必须强调，公司刚刚成立的特别危机处理小组，已经依据职权，启动了全面、严格的内部调查程序。在调查结果正式出来之前，基于公正和对每一位员工负责的原则，我不便对任何具体的个人和行为做出预先的判断或评论。但我可以代表董事会在此郑重承诺，一旦调查证实存在任何违规、违纪甚至违法行为，无论涉及谁，无论其职位高低，公司都将坚决依照法律法规和公司制度，予以最严肃的处理，绝不姑息，绝不手软！”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回避了直接点名，又表明了态度。
“林薇女士，”另一个身材高挑、语速很快的女记者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林薇，问题更加刁钻，充满了陷阱，“作为此次事件中员工利益的代表，以及新成立的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我们想请问，您是否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知晓公司内部存在的这些严重管理问题和资金隐患？另外，从一个独特的视角来看，您认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媒体大规模曝光，在您看来，究竟是推动了问题的加速解决，还是在客观上进一步损害了腾飞科技已经岌岌可危的公司声誉，并且最终损害了包括您所代表的员工在内的所有人的整体利益？”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无论她回答“是”或“否”，都可能落入圈套，引发更大的争议。全场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林薇身上。后台的监控屏幕前，周明远死死盯着画面中林薇的脸，心中恶毒地诅咒着，期盼着她下一刻就惊慌失措，口不择言。
林薇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她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位置，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通过音响传递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平静而有力地开始回答：
“首先，我想明确我的立场。作为由员工民主推选出的代表，我和所有被长期拖欠薪资的同事们一样，对于公司内部出现的严重管理混乱、资源错配和资金问题，感到深深的失望、无奈和强烈的愤怒。”她首先站在了员工的共同情绪基础上，引发了广泛共鸣。“正因如此，我们才在之前努力争取并推动了包含员工代表在内的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建立。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查事实真相，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切实维护每一位员工的合法劳动权益和尊严。”她巧妙地避开了“是否事先知晓”这个针对她个人的具体问题，而是从集体立场和行动目的入手，回答得无可指摘。
“其次，关于您提到的这次媒体曝光的影响。”林薇话锋平稳地转向第二个更复杂的问题，她的眼神扫过台下众多记者，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理性思考，“我认为，有一个朴素的道理是共通的，那就是：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无论此次曝光的发起者最初的个人动机是什么，但在客观结果上，它的确让长期被掩盖、被拖延、被忽视的公司内部沉疴宿疾，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方式，彻底暴露在了公众和法律的阳光之下，这极大地加速了公司最高决策层对问题严重性的认知和解决问题的决心与进程。”她坦然承认了曝光的积极作用。
“这个过程，毫无疑问会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会对公司声誉造成短期内的巨大冲击。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坚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问题在内部缓慢地腐烂、发酵，最终拖垮整个公司，让所有员工失去工作和希望，不如像现在这样，抓住机会，勇敢地直面脓疮，进行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式的自我革命和清理！我相信，也愿意与所有同事一起努力，让腾飞科技成为一个敢于直面自身错误、勇于承担社会责任、并用实际行动改正错误的公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重新赢得员工的信任、合作伙伴的尊重和市场的认可，公司也才可能拥有洗心革面、真正重新‘腾飞’的那一天！”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坚定地表达了员工的立场和愤怒，又展现了对公司未来命运的理性思考和积极期望，甚至巧妙地将这次空前的危机重新定义和升华为一个“刮骨疗毒”、“自我革命”的必要契机。这番格局宏大、充满力量的言论，通过现场直播的信号瞬间传递出去，赢得了屏幕前无数旁观者，尤其是那些依旧对腾飞科技抱有一丝希望的员工们的强烈共鸣和认同。
后台的周明远看着监控屏幕上林薇那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被迫仓促应对危机的普通员工代表，而是一个冷静地利用媒体、利用危机、利用所有人的情绪，不断为自己积累声望、权力和道德制高点的、极其可怕的野心家和阴谋家！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手心剧烈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某个匿名号码的信息跳了出来，内容简短却如同惊雷：「周经理，初步追踪结果。爆料邮件的发送ip地址和内部系统访问记录已锁定，高度指向技术部一名叫李哲的底层工程师。经查，此人与林薇关系极为密切，是其核心心腹之一。」
李哲？！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跟在林薇身后的技术宅？！
周明远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而疯狂的光芒！果然是她！林薇！这个阴险狡诈的贱人！她一边在台前光鲜亮丽地扮演着为员工请命、正义凛然的化身，一边在幕后毫不犹豫地捅刀，将公司的核心机密和丑闻抛给媒体，不惜将整个公司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不仅要搞垮他周明远，还要踩着公司和所有员工的尸骨上位！
极致的愤怒和濒临绝境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如同毒液般彻底吞噬了周明远残存的理智。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他必须反击！必须在内部审计查到无可挽回的证据、将他彻底钉死之前，先下手为强，彻底毁掉林薇！不惜一切代价！
新闻发布会终于在一种混合着质疑、部分理解以及更多观望的复杂氛围中结束了。林薇拖着疲惫不堪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身躯，婉拒了陈昊一同晚餐商讨细节的邀请，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需要片刻的独处，来消化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并梳理内部审计的初步方向和优先级。
她刚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暂时隔绝，身体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准备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片刻，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林薇微微蹙眉，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生警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对方也在挣扎和恐惧。几秒后，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和一丝讨好的女声，颤抖着响起：
“林……林薇……是，是我，苏晴。”
林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她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依旧聚集着不肯散去的少数执着记者和闪烁的警灯，语气淡漠如冰：“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好谈的。”
“有！有很重要的事情！”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急促，“是关于这次……这次媒体爆料的事情……我，我知道一些内情！我……我也真的受不了周明远了！他疯了！他现在完全疯了！他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给他陪葬！”
林薇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所以呢？”
“我……我可以把我手里掌握的，关于周明远的所有东西，全都交给你！”苏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包括他之前是怎么利用职权篡改项目数据、怎么通过他那些亲戚的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虚增业绩的详细记录！甚至……甚至包括他最近计划怎么在你们内部审计中做手脚、伪造证据、怎么把主要责任推给你和陈总的私下谈话录音！我都有！”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筹码，带着哭腔，“我只求你……求你看在我主动提供这些关键证据的份上，到时候……到时候能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真的不想跟着他一起完蛋……”
林薇静静地听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开始次第亮起，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她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瞳孔中映出变幻莫测的倒影，却丝毫照不进她的眼底。
分裂的联盟，脆弱的利益结合体，终于在这一场由外部媒体点燃的滔天大火中，开始了预料之中的、从内部彻底瓦解的过程。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苏晴那充满绝望和期待的请求，只是任由沉默在电话线的两端无声地蔓延、发酵。这短暂的沉默，对于电话那头的苏晴来说，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头顶，让她窒息。
几秒钟后，就在苏晴几乎要崩溃放弃的时候，林薇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安排：
“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