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理念之争(2/2)

“至于绩效考核的改革,我认为这正是为了解决我们当前体系激励不足、无法激发真正创造力的核心痛点。如果因为害怕打破表面的、低水平的‘平衡’,而不敢对创造核心价值的行为给予重奖,不敢对混日子的行为进行鞭策,那才是对公司的未来、对大多数真正努力的员工最大的不负责任!”

她的回答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态度不卑不亢,展现出了出色的抗压能力和专业素养。然而,随着讨论的深入,她很快清晰地意识到,她所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这些具体的、可以靠数据和逻辑去辩驳的业务性质疑。在她面前缓缓升起的,是一堵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墙——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一种对未知变革的本能恐惧与抗拒,一种深植于庞大组织肌体内部的、强大的自我保护与维持现状的惰性。

“林总监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敢于提出新想法,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到了公司的希望。”一位头发花白、资历极老、在董事会中颇有影响力的董姓董事缓缓开口,打破了短暂的争论僵局。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看待晚辈特有的、看似宽容温和的“关怀”,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向林薇,“但是啊,公司的发展,尤其是像我们腾飞这样规模的企业,讲究的是‘稳中求进’。”稳‘字当头,这是基石。你刚才提到的这些新领域、新方向,听起来前景广阔,很美,但不可否认,风险也同样巨大。我们腾飞科技能有今天这份不小的家业,靠的不是追逐风口、冒险激进,正是一代代人脚踏实地、‘做熟不做生’的务实精神积累下来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吟不语的董事长杨国栋身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国栋啊,我觉得,林总监的这份方案,大的方向是好的,指出的问题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但是,这个改革的步子……是不是可以迈得稍微小一点,更稳妥一些?比如,先在其中挑选一两个相对成熟、风险可控的点进行小范围试点,看看实际效果和市场反应,积累一些经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不是更合适?一下子动作这么大,涉及面这么广,我担心下面执行层的员工观念一时转不过来,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变化压力,到时候非但不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混乱,适得其反啊。”

“试点”、“步子小一点”、“稳中求进”、“看看效果再说”……这些词语,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光滑而坚韧的丝线,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一层层地、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上来,试图将林薇那份充满改革锐气与雄心的方案,牢牢地束缚在旧有体制和安全区之内,最终将其锋芒磨平,锐气耗尽,消磨于无休止的“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之中。

杨国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陷入了更深沉的权衡。他内心是欣赏甚至有些钦佩林薇的魄力、远见和这份敢于挑战积弊的勇气的,这正是目前的腾飞科技所急需的新鲜血液。但作为公司的最高掌舵者,他不能仅仅被理想和蓝图所驱动,他必须综合考虑元老们的意见、董事会内部的平衡、以及公司整体运营的稳定大局。任何可能引发剧烈震荡的改革,他都不得不慎之又慎。

“老董说得有道理,考虑得很周全。”杨国栋终于开口,采取了惯常的、也是最为稳妥的折中方案,试图平衡创新与稳定,“林薇的这份方案,确实很有价值,也尖锐地指出了公司目前存在的一些深层次问题,值得我们管理层深入思考和应对。”他先肯定了林薇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这样吧,关于方案中提到的‘创新孵化基金’的事情,原则上可以同意,但初始额度需要严格控制,先按最低预算启动,作为前期探索和经验积累。项目精简和绩效考核改革这两块,涉及面较广,影响较大,就先在你们市场与战略发展部内部进行试点运行。你们要制定详细的试点方案,过程中注意收集数据、总结经验教训,等试点成熟,看到明确成效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考虑是否以及如何在更大范围内推广。至于资源方面……”他看向财务总监,“财务部根据试点方案的预算,尽量协调支持,但前提是,必须优先保障公司现有核心业务的稳定运营和现金流安全,这是底线。”

一番看似民主、实则充满权衡与拉扯的讨论之后,林薇那份承载了巨大期望的方案,虽然在名义上、在“原则上”得到了通过,避免了被直接否决的命运,但却被套上了一重又一重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枷锁——最关键的创新基金资源被大幅缩水,如同给了种子却只给一滴水;最具颠覆性的流程与绩效改革,被严格限制在本部门这一亩三分地内进行“试点”,如同将猛虎关入笼中观察;改革的步伐被强行贴上“稳妥”的标签,人为地放缓,前途未卜。

林薇感到一种深沉的、源自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就像一位蓄力已久的拳手,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狠狠一拳打出,却击打在了厚重、柔软、吸收所有力量的棉花墙上,空有雷霆万钧之势,却无法撼动其分毫,反而让自己的手臂感到一阵酸麻。在这个庞大、精密却又无比僵化、关系盘根错节的旧体系内部,她空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理念、清晰的路径和燃烧的激情,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步骤的落地,都需要经过无数次的解释、说服、妥协、磨耗,消耗着巨大的心力和时间,最终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被阉割、被稀释、失去了灵魂的残次品。

会议在一种看似达成共识、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相互点头示意后离开会议室。林薇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默默地收拾起自己面前那份文件,原本感觉沉甸甸、承载着希望与重量的方案,此刻拿在手中,却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它应有的灵魂与分量,只剩下纸张本身的物理重量。

她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暂时隔绝。她没有立刻坐下处理后续事宜,而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楼下,是如同玩具模型般渺小的车辆与如同蝼蚁般匆忙穿行的人群,整个城市在夕阳的余晖下运转不息,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身心疲惫与精神孤独的寒意,却悄然袭来,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她赢得了渴望的职位,确认了真挚的爱情,在个人层面似乎已经攀登到了一个不错的高度,却仿佛依然无法挣脱这庞大、僵化体制所投射下的、无所不在的阴影与束缚。这种束缚,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令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情绪低落的时刻,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熟悉的震动声。是顾景深。

她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

“听说今天的评审会,开得不太轻松?”顾景深温和的嗓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显然,他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会议的大致情况。

林薇对着空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自嘲。她没有过多掩饰自己的情绪,将会议上遭遇的质疑、董董事那番“语重心长”的“关怀”、以及杨国栋最终那充满权衡的折中方案,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顾景深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听筒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薇薇,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在一个陈旧的系统里,你前行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或许并非来自那些明确的敌人或对立的观点,而恰恰是来自于你试图去拯救、去改变的这个系统本身。当你试图用力去推动它、改变它的运行轨迹时,它那庞大身躯所固有的、强大的惯性,以及它内部那套精密的、用于自我保护、维持现状稳定的机制,会自然而然地被触发,它会用各种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方式,让你感到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他的话,平静却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锐利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薇心中那团因挫败感和无力感而积聚的厚重迷雾,照亮了某些她隐约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言明的真相。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身影——略显单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然而,那双眼睛深处,却依然跳动着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焰。

她看着那个倒影,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冲破了她心中的迷茫与困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难道,继续留在这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里早已开始腐朽的体系之内,耗费自己宝贵的心力与时间,去进行这些修修补补、处处受限、最终可能徒劳无功的“改良”,就是她历经生死轮回、重生一世所追求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吗?面对这群思维已然固化、只求安稳度日、惧怕任何风吹草动的守旧派,在这个充斥着官僚气息和惯性思维的地方,她凭借一己之力,究竟还能走多远?还能实现多少她心目中真正渴望构建的蓝图?

一种位于权力漩涡中心,手握部分权柄,却无人理解、无人共鸣的“巅峰孤独”,开始如同冰冷的雾气,在她广阔而坚韧的心海中,悄然弥漫开来。这孤独,并非源于无人相伴,而是源于理念的隔阂与前行道路上的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