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庆功与烟火（1/2）

城市在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幅用亿万吨钢铁、玻璃、以及无数生命活动所共同绘就的、灯光与夜色交织的恢弘画卷，壮丽、冰冷，却又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活力。顾景深没有带林薇去任何一家需要正装出席、备受瞩目的米其林星级餐厅，也没有选择任何一家充斥着喧嚣音乐和迷离灯光的顶楼酒吧，而是亲自驾车，穿过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来到了这座摩天大楼的顶端——一个并非对普通公众开放、需要特殊预约和极高权限才能进入的私人观景台。此刻，这里更是被他提前包了下来，空旷得仿佛脱离了尘世，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高处那不受任何阻碍、带着穿透力的猎猎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来一种近乎失重的自由感。

电梯以惊人的平稳和速度无声地攀升，短暂的失重感掠过身体，随即，厚重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视野豁然开朗，如同幕布骤然拉开，上演了一场极致视觉的盛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巨大弧形玻璃幕墙，将整个城市的璀璨、繁华与庞杂毫无保留地、赤裸地呈现在眼前。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车流如同一条条发光的长河，缓慢而执着地移动；无数霓虹灯牌和办公楼宇的灯光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闪烁着冰冷而炫目的光芒；更远处，那条蜿蜒穿过城市的江面，倒映着两岸的辉煌，泛着粼粼的、破碎而梦幻的波光。一切都在脚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轻而易举地踩在脚下，令人产生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然而，这片无垠的灯火却又像是一个沉默而温暖的怀抱，温柔地拥抱着站在云端之上的他们。

这与星云智能那间老旧办公室里，那种混杂着泡面调料包气味、人体汗味、咖啡因和过度兴奋剂的、狂热而接地气的庆祝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只有宁静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广阔空间，以及夜风穿过高处裸露的钢结构骨架时，发出的那种如同远古天籁般、空灵而轻微的呜咽声。空气中带着高海拔特有的、清冽纯净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仿佛能将连日来积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焦虑、疲惫和浑浊之气，都彻底涤荡一空，带来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轻盈与清醒。

“这里……”林薇被眼前这毫无防备、扑面而来的壮阔景象微微怔住，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那仿佛不存在任何阻隔的玻璃幕墙边缘，近乎虔诚地俯瞰着这令人心旌摇曳、几乎要迷失其中的景色。白日里产品成功上线、获得市场热烈反响的巨大喜悦，依旧像微小的电流，在她疲惫却兴奋的血管里微微沸腾、跳跃，但在此刻这超越个体、近乎神迹般的壮阔与宁静面前，那份躁动的喜悦渐渐沉淀下来，不再浮于表面，而是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踏实、也更持久的成就感，如同基石，稳稳地安放在心底。

“喜欢吗？”顾景深步履从容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着这片璀璨的灯海。他的声音在这极度空旷和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能直接敲击在心灵上。“我觉得，只有这里的视野和高度，才勉强配得上我们‘星舰’正式启航后，所取得的这第一次、也是至关重要的捷报。”他巧妙地用了“我们”这个词，而不是“你的成功”。这个细微的措辞，精准而温柔地触动了林薇心中那根最柔软、也最需要共鸣的弦。从腾飞科技时期，他作为旁观者与潜在同盟的默契支持，到她毅然辞职创业时，他毫不犹豫地提供资金、资源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为最坚实的后盾，再到此刻，产品初战告捷，他选择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与她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他始终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却总是在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给予最关键的力量。他是最理想的商业伙伴，是最可靠的后盾，更是……她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甚至开始占据重要位置的存在。

在观景台视野最佳的一角，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准备，摆放着一张线条流畅的小圆桌和两把看起来就极为舒适的高背座椅。桌上放着银质的冰桶，桶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恰到好处地镇着一瓶标志性的香槟王（dom pérignon），旁边是两只造型纤长、晶莹剔透的奥地利水晶杯，此刻正安静地反射着脚下城市恢弘的辉光，闪烁着如同钻石切割面般剔透而冷冽的光芒，与周围的景致相得益彰。

顾景深动作熟练而优雅地拿起餐巾包裹着的香槟，拧开铁丝笼，用掌心稳稳地控制住软木塞，伴随着一声如同情人叹息般轻柔的“啵”声，而不是夸张的迸溅，饱满而欢腾的气泡细腻地涌出瓶口。他稳稳地为两只水晶杯斟上了适量、带着诱人金色光泽的酒液，然后递给她一杯。

“恭喜，”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目光却没有落在酒杯上，而是深深地、专注地落在她被脚下万千灯火映亮的侧脸上，那光芒在她精致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眼神温柔而深邃，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的爱意，“恭喜林薇，凭借自己的魄力与智慧，走到了今天；恭喜‘星云智能’，在腥风血雨的市场中，劈开了第一道属于自己的光明；也恭喜我们……”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深沉，“……携手并肩，首战告捷。”

“恭喜我们。”林薇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举起手中的水晶杯，与他轻轻相碰。杯壁发出清脆悦耳、如同风铃摇曳般的“叮”的一声，在这寂静的高空格外动听。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带着无数细腻活跃的气泡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刺激的凉意，随即是醇厚、复杂而富有层次感的香气在口腔中绽放，带着果香、烤面包和一丝矿物质的余味，这复杂而迷人的滋味，竟奇妙地与他们共同走过的这段充满挑战、惊喜与汗水泪水的旅程，如此相似。

他们没有过多地谈论白天那激动人心的市场盛况，没有复盘那篇关键的kol博文带来的具体数据增长，也没有急切地开始规划下一步更为激进的市场策略或a轮融资的蓝图。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偶尔小口啜饮着杯中昂贵的香槟，目光放空般地，望着脚下这片由无数冰冷规则、炽热梦想、现实挣扎与人性欲望共同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钢铁森林。一种无言的、深植于共同经历与彼此理解之上的默契，在清冽的空气中静静流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或激昂的誓言，都更能抚慰彼此历经鏖战后略显疲惫的灵魂。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吗？”顾景深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舒适的宁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陷入遥远回忆的淡淡笑意，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脚下的灯火，回到了某个特定的场景，“不是在腾飞科技那些正式的会议或酒会上。更早一些，在一个行业的小型沙龙里，你站在一群夸夸其谈、或是小心翼翼的人群中间，明明看起来是最年轻、最不起眼的一个，穿着最简单的职业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讨好或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洞察，像一把精心打磨过、却暂时收敛了所有锋芒、藏在朴素剑鞘里的利剑，随时可能出鞘，一击必中。”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笃定，“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孩，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心里，一定藏着一片海，或者……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林薇也随着他的描述，想起了重生后不久，自己还带着前世伤痕、小心翼翼隐藏锋芒、试图在夹缝中观察和寻找机会的那个阶段。她嘴角不由地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那时候？”她轻声回应，语气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飘忽，“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然后，拿回那些本该属于我、却被无情夺走的一切。仅此而已。”那时的她，满心戒备，如同受伤的野兽，对任何接近都抱有怀疑。

“但你做到的，早已远远超出了‘拿回’这个范畴。”顾景深转过身，彻底正对着她，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和郑重，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真理，“你不仅漂亮地拿回了属于你的尊严和公正，你还亲手创造了过去不曾存在的、全新的价值。你用你的理念和行动，点燃了李哲、赵琦他们那一群年轻人的梦想和激情，组建了一支充满战斗力的团队。你甚至……凭借一己之力，不，是凭借我们团队的力量，很有可能在未来，撼动甚至改变一个传统行业的运行生态和思维模式。”他的赞誉毫不吝啬，层层递进，每一句都极具分量，但却没有丝毫夸张之感，完全是基于事实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这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的功劳，是属于你的。”林薇迎上他专注的目光，语气同样真诚，不容置疑，“顾景深，没有你在最关键时刻注入的启动资金，没有你动用的人脉和资源为我们扫清初期障碍，没有你在我偶尔因为压力而犹豫、看不清方向时，那些精准而富有远见的点拨和提醒……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这一步，取得这样的开局。”她清楚地知道，理想和能力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

“不，薇薇。”顾景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此刻脚下最亮的那颗星辰，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我提供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土壤，是水分，是阳光，是植物生长所需的外部条件。但真正那颗具备无限生命力、能够破开坚硬土层、迎着风雨顽强生长、最终开出绚烂花朵、结出硕果的种子，是你自己！是你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不屈，是你脑海中那份超越常人的智慧与洞察力，是你那双能看到未来趋势的远见卓识，以及你身上那种……有时候让我都感到惊讶的、仿佛早已预知了某些结果般的、惊人的笃定。是这些独一无二的特质，在吸引着、也在引领着李哲、赵琦，引领着整个团队，甚至包括我在内，不断地向前，向前。”

他停顿了一下，高空的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情感的浪潮在涌动，在积蓄。他仿佛在下定某个重大的决心，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心血凝成：“也正是这样的你，这个完整的、复杂的、充满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你，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地吸引了我的全部目光，牢牢地占据了我的……整颗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凝滞了。脚下城市的喧嚣、车流的嗡鸣、甚至风的呜咽，都瞬间退远，化为了无比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

林薇握着水晶杯的纤细手指，下意识地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传来清晰的触感。她预感到，有什么至关重要、足以改变他们之间关系格局的事情，即将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发生。

顾景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爱意，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他缓缓地将自己手中那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晶杯，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在她带着些许惊讶和了然的注视下，他动作从容地，从自己那件定制西装礼服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了一个颜色深邃如午夜星空、质感极佳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盒子上面没有任何品牌logo，样式极其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简约，却透露出一种不容错辨的、无比郑重的仪式感。

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单膝跪地——那种过于戏剧化、甚至带有一丝臣服意味的仪式感，并不符合他们之间始终平等、互相成就的关系。他只是稳稳地站立着，将那个丝绒盒子托在自己的掌心，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庄严的速度，缓缓地、亲自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的，并非一枚传统意义上的、镶嵌着硕大无比、炫耀夺目的圆形钻石的订婚戒指。那是一枚设计极其独特、充满了现代感与象征意义的铂金指环。戒圈本身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内在的力量感，打磨得光洁无比。在指环的中央，并非传统的凸起镶嵌，而是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镶嵌着一颗切割成独特六芒星形状的、色泽深邃如海洋之心、却又带着通透火彩的蓝钻，它的大小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绝不容忽视。在这颗主钻的周围，极其细密而精准地铺镶着一圈无色的小钻，它们的光芒内敛而璀璨，如同众星拱月，又像是……浩瀚无垠的宇宙中，那些环绕着恒星的、神秘而美丽的星云。这枚戒指整体散发着一种内敛、沉静，却又无比强大、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芒，它与林薇身上那种独立、智慧、不追求浮华却自有光芒的气质，达到了惊人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