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克隆体之声(2/2)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清晰:
“我选择站在这里,面对质疑和可能的敌意,为和我一样的存在争取一个立足之地——这个选择可能带给我更多的麻烦,而非利益。我选择去帮助那个生病的小女孩,尽管这对我‘争取权利’的直接目标并无助益。我选择保留那些让我痛苦的、关于实验室的记忆,而不是要求技术删除它们,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即使不堪。如果我只是一个追求‘权利’目标的程序,是否有更高效、更少情感消耗的路径?我选择的路径,充满了人类特有的矛盾、脆弱和对意义的追寻——这本身,不就是情感真实性的一个侧影吗?”
她看向那个提问者的视频黑框:“至于痛苦……当你在培养舱中醒来,第一个认知是‘我是一个副本’时;当你看到‘原型’拥有你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过去和人际关系时;当你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被一些人视为错误或威胁时……那种孤独和存在的荒谬感,需要模拟吗?”
她没有提高声调,但话语里的重量让会场再次安静。
主持人适时介入:“提问环节时间到。感谢苏明女士。委员会将进行闭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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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庄严的同步感知记录(非公开)
在苏明陈述和答辩期间,庄严在病房中,并非仅仅通过屏幕观看。他主动降低了对外界干扰的屏蔽,让意识微微朝向树网连接开放。
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 苏明发言时:以会议厅所在地为中心,一定范围内(可能是城市,也可能更远)的树网信号,出现了一种共振。不是理解语言内容的共振,而是对一种强烈、清晰、充满生命诉求的意识波动的共鸣。仿佛树网这个庞大的感知系统,也在“聆听”这个特殊个体的声音,并被其意识的“强度”和“一致性”所吸引。庄严能模糊地感到,一些遥远的、与苏明有间接基因联系(通过苏茗的基因标记)的发光树节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向日内瓦方向汇集,像无声的注视。
· 当苏明谈到“差异”和“痛苦”时:庄严的意识中,那些来自白溪镇事件、地下实验室的“痛苦残渣”感觉,似乎被触动、搅动了一下。树网的“注视”中,好奇的成分增加了,甚至有一丝尝试“理解”这种由社会关系和自我认知引发的痛苦(与单纯的物理损伤痛苦不同)的微弱意图。庄严仿佛听到(感觉)网络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困惑的“嗡鸣”。
· 当那个恶意提问出现时:庄严感到一股来自远方的、锐利而冰冷的意念波动(很模糊,但带着熟悉的贪婪和排斥感)试图穿透树网的背景噪音,目标直指苏明所在的“信息焦点”。几乎同时,树网的“注视”变得更具保护性,一种无形的、生物电磁场层面的“屏障”或“干扰”似乎在会议厅周围自然形成(或许本就存在,但加强了)。庄严不确定这是树王的自发反应,还是受了他自己担忧情绪的影响。但那个恶意的意念波动被有效地隔开了。
· 苏明最后回答关于“痛苦”时:庄严自己也被深深触动。他不仅作为听众,更作为另一个身处特殊连接中、同样面临存在性质疑的个体,感受到了强烈的共鸣。这份共鸣,似乎通过他与树网的连接,被放大并反馈到了网络中。他仿佛向那片庞大的意识“湖泊”中,投入了一颗关于“孤独”、“认同”和“尊严”的石子,涟漪虽小,但确实扩散开了。
“她在教育的不只是会议室里的人,”庄严在连接中断后,对身边的苏茗(通过通讯器低声)说,“她也在无意中,教育着树网。关于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是即便在最不利条件下依然要发出的声音。”
苏茗在会议厅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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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会后·走廊里的短暂对话
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走出。苏明被几位代表和学者围住,继续低声交谈。她应对得体,但眉眼间透出疲惫。
苏茗和彭洁在侧廊等她。当人群稍散,苏明走过来。
三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相似的容颜,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讲得很好。”苏茗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谢谢。”苏明点头,目光复杂,“那些记忆……当我引用它们的时候,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遥远。像在用别人的故事,讲自己的道理。”
“它们现在是你的故事的一部分了,”彭洁温和地说,“无论你怎么看待它们的来源。”
苏明看着苏茗:“你不担心吗?我的存在,我的诉求,可能会给你和你的家庭带来更多……关注,甚至非议。”
苏茗深吸一口气:“从我发现那些克隆体培育舱开始,担心就没有停止过。但比起担心,我更害怕的是……假装你们不存在,或者否认你们应有的权利。那才是对生命更大的亵渎。”她顿了顿,“而且,你刚才说的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时间。但至少,我们可以从……相互尊重开始。”
苏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动容,被她迅速压下。她再次点头,这次幅度更小,更像一个郑重的承诺。“我明白。我也会……找到我自己的路。不完全是你的影子,也不完全是反抗你的符号。”
这时,庄严的声音从彭洁手中的加密通讯器里传来,略带疲惫但清晰:“苏明,你的‘声音’不仅被会议室听到了。一些更古老、更庞大的‘听众’,好像也……注意到了。坚持你的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苏明看向通讯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类似微笑,却又带着悲悯和决绝的复杂表情。“谢谢,庄严医生。也请你……保重你的‘桥梁’。我们可能都需要它。”
她转身,在一位会议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离开,背影挺直,走向那个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未来。
苏茗和彭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苏茗轻声问。
“一个独一无二的苏明。”彭洁回答,“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
而在网络的深处,在无数发光树根系交织的寂静中,一段关于“个体声音”、“差异价值”和“尊严诉求”的新“数据包”,正在被缓慢地接收、存储,并开始与已有的关于“痛苦”、“修复”、“连接”的信息,发生着尚未可知的化学反应。
克隆体发出了她的声音。
回声,正在人类世界与一个悄然苏醒的绿色网络之间,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