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但目标是退休(2/2)

尹明毓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温软:“劳母亲挂心,也辛苦嬷嬷跑这一趟。我这几日好些了,只是大夫说仍需静养,不敢劳累。”

胡嬷嬷上下打量她,确实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似乎又和从前那种畏缩的病态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姑娘好了就好。”胡嬷嬷笑笑,话锋却一转,“说起来,夫人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姑娘们渐渐大了,该多学些规矩,多出去见见世面。过几日知府夫人设赏花宴,递了帖子来,夫人想着带姑娘们一起去见识见识。三姑娘若是身子允许,也该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于养病也无益。”

尹明毓心里咯噔一下。

赏花宴?见世面?

翻译一下:相亲预备会,或者更直白点——商品展示会。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为难。

“母亲慈爱,时时惦记着我们,我感激不尽。只是……”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更弱了几分,“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时好时坏。赏花宴那般热闹的场合,我若是去了,万一中途不适,反倒扫了母亲和姐妹们的兴,也失了礼数。不如……等下次我大好了,再随母亲出门?”

她说得合情合理,态度又卑微恳切。

胡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姑娘考虑得周到。既如此,老奴便这般回夫人了。”

“有劳嬷嬷。”尹明毓示意兰时。

兰时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悄悄塞进胡嬷嬷手里:“嬷嬷辛苦,喝杯茶。”

胡嬷嬷捏了捏荷包的厚度,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姑娘客气了。那老奴就不多打扰姑娘休养了。”

送走胡嬷嬷,兰时关上门,回头看向自家姑娘,脸上带着忧色:“姑娘,您这样推了夫人的好意,会不会……”

“不会。”尹明毓走回廊下的躺椅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母亲只是惯例问问,并非真指望我去。我一个庶女,病恹恹的,带出去也没什么光彩。”

她看得明白。嫡母有三个亲生女儿,嫡出的五姑娘、六姑娘,还有一个记在名下养着的四姑娘,都是适婚年纪。这种社交场合,嫡母巴不得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她们身上,多她一个庶女,不仅没用,还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丢脸。

之所以来问,不过是做足“慈母”姿态,免得落人口实。

她不去,正中嫡母下怀。

果然,胡嬷嬷回去回话后,嫡母那边再没提过这事。反倒是五姑娘、六姑娘院里的动静大了不少,裁新衣,打首饰,学规矩,忙得不亦乐乎。

尹明毓的小院依旧安静。

她甚至让兰时找了些菜籽来,在院子里那块小花圃旁边,又开了巴掌大的一小溜地,撒了点青菜种子。

“姑娘,您真要种菜啊?”兰时看着自家姑娘蹲在地上,用个小铲子笨拙地松土,忍不住问。

“试试。”尹明毓头也不抬,“种出来加个菜,种不出来就当活动筋骨了。”

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上,脸颊因为劳作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兰时忽然觉得,姑娘这样蹲在泥地里摆弄菜籽的样子,比从前那个坐在绣架前愁眉苦脸、苍白怯懦的姑娘,要顺眼得多,也……鲜活得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尹明毓的豆芽发了一茬又一茬,凤仙花冒了头,牵牛花开始爬藤,那溜青菜也稀稀拉拉地长出了几片嫩叶。

她对自己的退休生活相当满意。

直到这天下午,一匹快马踏着暮色冲进尹府侧门,带来一个消息。

京城,谢府,大小姐病逝。

消息传到内宅时,尹明毓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看那本《南游记》的大结局。书生终于高中状元,狐仙却因为泄露天机助他而遭天谴,魂飞魄散。书生娶了宰相千金,洞房花烛夜,对着红烛恍惚想起那个眼含泪光却笑着对他说“珍重”的狐妖。

尹明毓合上书,心里没什么波澜。

老套。她想。要是她,才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兰时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白,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尹明毓翻书的手顿住了。

嫡姐……死了?

那个三年前风光嫁入京城宣平侯府,成为世子继室的嫡长女尹明悦,死了?

她对这个嫡姐印象不深。原身性子怯懦,很少往嫡姐跟前凑,只记得那是个明艳骄傲、目下无尘的姑娘,出嫁时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怎么死的?”尹明毓问。

“说是产后血虚,拖了几个月,到底没熬过去。”兰时声音压低,“留下个不足周岁的哥儿。”

尹明毓沉默。

侯府世子继室,产后血虚,留下稚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豪门深宅里常见的、冰冷又复杂的味道。

“夫人那边怎么样?”她问。

“已经乱了套了。”兰时道,“夫人哭晕过去一次,老爷也从衙门赶回来了。几位姑娘都去了正院守着。”

尹明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没动。

“姑娘,您……不去吗?”兰时小心翼翼地问。

“去。”尹明毓放下书,站起身,“换身素净衣服。”

这种时候,她这个庶女必须露面,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悲伤和恭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换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根素银簪子,尹明毓带着兰时往正院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到了正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隐约的哭声。进门一看,嫡母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上首,眼睛红肿,正在抹泪。父亲尹通判沉着脸坐在一旁,几位姨娘和姑娘们都站在下首,有人真哭,有人假哭,气氛凝重。

尹明毓垂着眼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退到角落阴影里站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嫡母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对女儿“命苦”的哀叹,对侯府“照顾不周”的隐晦埋怨,还有对外孙“年幼失恃”的心疼。

尹通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够了!人已经没了,哭有何用?如今该想的是后续!”

哭声一静。

嫡母抽噎着抬头:“老爷……后续?什么后续?”

尹通判看了眼满屋子的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姨娘和庶女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尹明毓跟在人群最后,跨出门槛前,隐约听见嫡母带着哭腔问:“……那策儿怎么办?我的外孙……”

然后是父亲压低的声音:“……侯府不可能把孩子送回来……总要有人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头的对话。

尹明毓随着人流往回走,心里却反复回响着最后听到的那几个字。

“总要有人过去。”

去哪里?

去侯府?

去做什么?

一个模糊的、不太妙的预感,像初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回到小院,兰时点上灯,小声问:“姑娘,您说……大小姐这一去,咱们府里会不会……”

“别瞎猜。”尹明毓打断她,声音平静,“主人家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兰时噤声。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嫡姐死了。在侯府那样的地方,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嫡孙。侯府需要一个新的世子夫人来管理内宅、抚养嫡孙。尹家需要维持和侯府的姻亲关系,需要有人去照顾尹家的外孙。

而尹家适龄的姑娘……

嫡出的五姑娘、六姑娘,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不可能送去给人做继室,填房的地位本就低一等,还要当现成的娘。

庶出的……除了她,还有四姑娘。但四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也算半个嫡女,且性情活泼,颇得父亲喜爱。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生母早逝、性子怯懦、体弱多病、在家族中毫无存在感的庶女。

好用,听话,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心疼。

尹明毓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在黑夜里轻轻勾了勾嘴角。

原来退休生活,也是有试用期的。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凄凄切切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尹明毓闭上眼。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她这份刚刚开了个头的退休计划,还能不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