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姐?不,是甲方(1/2)
接下来的几天,尹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悲戚之中。
白幡挂起来了,灵堂设起来了,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尹明毓作为庶女,每日都要去灵堂跪上一阵子,听着道士念经,闻着香烛气味,看着嫡母和几位嫡出姐妹哭得情真意切。
她跪在角落里,腰背挺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嫡母哭是真的,毕竟死的是亲生女儿。但哭完之后呢?侯府的门第,嫡孙的价值,尹家未来几十年的倚仗……这些现实问题,恐怕比女儿的性命更让嫡母和父亲揪心。
果然,头七过后,府里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转变。
悲伤还在,但底下涌动着一种更实际的焦躁。
尹明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父亲往嫡母正院跑得更勤了,有时一待就是大半日,屏退左右。嫡母身边的周嬷嬷、胡嬷嬷进出府门的次数也多了,常常带着些压低的、听不真切的消息回来。连府里采买的管事都悄悄议论,说夫人这几日吩咐多备了些上好的茶叶和锦缎,像是要准备什么厚礼。
这礼,是送给谁的呢?
答案在头七过后的第三天,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摆在了尹明毓面前。
那日午后,她刚在廊下躺下,准备继续翻那本看到一半的杂谈,胡嬷嬷就又来了。这次,她脸上没了往日那种敷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三姑娘,”胡嬷嬷连寒暄都省了,“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现在?”尹明毓坐起身。
“是,现在。”胡嬷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兰时担忧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尹明毓却只是点点头,放下书,理了理衣裙:“有劳嬷嬷带路。”
这一次,去的不是正院厅堂,而是嫡母日常起居的内室。
室内燃着沉水香,气味厚重。嫡母秦氏坐在临窗的榻上,穿着素色常服,眼圈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和锐利。尹通判不在,屋里只有秦氏和两个心腹嬷嬷。
“女儿给母亲请安。”尹明毓规规矩矩地行礼。
“坐吧。”秦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尹明毓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等着。
秦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却没有喝。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庶女。瘦,弱,脸色苍白,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秦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倒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
“你大姐的事,你也知道了。”秦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悲痛,“她命苦,留下策儿那孩子,还不满周岁,就没了亲娘。侯府那样的人家,内宅事务繁杂,没有个女主人操持不行。策儿……也不能没有母亲教养。”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侯府那边,前日递了话过来。”秦氏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世子的意思,是希望续娶之事,最好还是从尹家出。一来,策儿是尹家的外孙,自家人总比外人尽心;二来,两家的姻亲关系也能得以延续,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锥子一般落在尹明毓身上。
“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你五妹、六妹年纪尚小,且是嫡出,她们的婚事,我和你父亲另有打算。四丫头……虽记在我名下,终究差了一层。思来想去,明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来了。
尹明毓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惶恐,抬起头,声音微颤:“母亲……女儿、女儿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秦氏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但也努力维持着“慈母”的架势,“侯府门第高贵,世子年轻有为,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将来就是侯夫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虽说……是续弦,但策儿是你亲外甥,你待他好,他将来自然孝顺你。这桩婚事,于你,于尹家,于你大姐留下的孩子,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福气?尹明毓简直想笑。把她一个体弱多病、毫无背景的庶女,扔进侯府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去给一个死了娘的孩子当后妈,去应付前妻留下的复杂人脉关系,去和一个素未谋面、大概率只是把她当管理工具和育儿保姆的男人做夫妻——这叫福气?
这分明是一份高风险、低保障、还要她感恩戴德签下的卖身契。
“母亲,”尹明毓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弱了,“女儿……女儿怕是不行。女儿身子不争气,性子也笨拙,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连累尹家,也辜负了母亲和父亲的期望?”
“这些你不用操心。”秦氏一挥手,打断她,“身子不好,慢慢调理便是。侯府什么样的好大夫请不到?至于性子……稳重些更好。侯府那样的门第,不需要太过伶俐张扬的主母,稳重、本分、知道进退,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尹明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明毓,你需明白,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大姐走得突然,侯府那边等不起,尹家也等不起。你是尹家的女儿,享受了尹家这么多年的供养,如今家族需要你,你就该挺身而出。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本分。”
责任。本分。
又是这两个词。
尹明毓心里一片冰凉,却也一片清明。她知道,嫡母这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她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不是选择题,是通知。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秦氏皱了皱眉,给旁边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劝诱:“三姑娘,夫人也是为了您好。您想想,您这身子骨,若是嫁个寻常人家,少不得要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那才是真真受累。去了侯府,一进门就是当家主母,底下多少仆妇供您使唤?只要您安安分分,照顾好小少爷,将来有的是享不尽的富贵尊荣。便是为了您自个儿的后半辈子着想,这也是顶好的一条路了。”
尹明毓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秦氏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吭声,耐心终于耗尽,声音沉了下来:“尹明毓,你别不识抬举!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任性!你若乖乖听话,嫁妆上我不会亏待你,日后在侯府,尹家也是你的倚仗。你若非要拧着来……”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嫡母有太多办法让她“想通”,或者让她“消失”。
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沉水香的气味变得有些呛人。
两个嬷嬷屏息等着。
就在秦氏脸色越来越沉,准备再说些更重的话时,尹明毓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双总是显得怯懦柔顺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澈见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惊人。
秦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母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尹明毓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侯府门第高贵,世子青年才俊,能得此姻缘,是女儿的‘福气’。”
秦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能想通就好……”
“只是,”尹明毓打断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女儿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明白。”
秦氏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尹明毓看着她,“女儿嫁过去,首要职责是什么?是管理侯府中馈,还是抚养策儿?若两者有冲突,以何者为先?”
秦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自然是……两者都要兼顾。你是主母,中馈是你的分内事。策儿是你外甥,你更该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第二,”尹明毓仿佛没听见她那模糊的回答,接着问,“侯府老夫人、侯爷夫人尚在,女儿作为续弦儿媳,该如何自处?是积极揽权,还是谦退守拙?侯府对这位新儿媳,可有何具体期望?”
“这……”秦氏被问住了。侯府的具体态度,她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只得了“最好从尹家续娶”这么一个模糊意向。“这些琐事,等你嫁过去,自然知晓。只要你恭敬孝顺,行事不出大错,谁会为难你?”
“第三,”尹明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秦氏努力维持的“慈母”表象,“女儿此番出嫁,是为尹家维系与侯府的姻亲,是为母亲照顾外孙。那么,若女儿在侯府行事,需要有所取舍,是以尹家的利益为先,还是以侯府的利益、或以女儿自身的处境为先?”
“你!”秦氏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一下榻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尹家和侯府如今是一家,何分彼此!你自身?你既嫁入侯府,你的处境就是侯府的处境!”
“母亲息怒。”尹明毓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顺,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女儿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毕竟,母亲也说这是‘重任’,女儿愚钝,若不事先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为谁而做,只怕日后行差踏错,反而不美。”
她抬起头,直视着秦氏有些气急败坏的眼睛,缓缓道:“母亲,您将女儿嫁过去,是希望女儿做一个对尹家‘有用’的人。而女儿想要知道,怎样才算‘有用’?是必须事事听从尹家指示,将侯府利益源源不断输回尹家,哪怕因此得罪夫家、自身难保?还是只需维持两府表面姻亲关系,确保策儿平安长大,自身也能在侯府安稳立足即可?”
内室一片死寂。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寡言的三姑娘。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简直……简直不像个深闺女子该说的话!
秦氏胸口起伏,瞪着尹明毓,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庶女。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手拿捏的软柿子,却没想到,这软柿子里面,藏着一根清醒又锋利的刺。
“尹明毓!”秦氏的声音因怒气而尖利,“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女儿不敢。”尹明毓重新低下头,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女儿只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在出嫁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日后母亲期望过高,女儿能力有限,让母亲失望。也免得……女儿误解了母亲的‘好意’,行错了路。”
她将“好意”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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