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敬茶,与“权力”的初次会晤(1/2)

接下来的两天,客居苑风平浪静。

韩嬷嬷果然尽职尽责,每日上午过来,一板一眼地教导尹明毓侯府的规矩。从晨昏定省的时辰、走路的步态、见不同身份人的行礼方式,到用膳的礼仪、衣饰的搭配,事无巨细,要求严苛。

尹明毓学得很认真。她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上前世职场里见惯了各种流程和形式主义,学起这些繁文缛节并不吃力。姿态或许算不上多么优雅高贵,但至少能做到标准、不出错。

韩嬷嬷起初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但几天下来,见这位尹姑娘学得快,练得勤,话又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叫苦或抱怨,态度便也缓和了些。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深——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未免太过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除了学规矩,尹明毓几乎足不出户。兰时倒是和院里那两个粗使小丫鬟混熟了,偶尔能打听到一点零星的消息。

比如,老夫人信佛,每日清晨必要在小佛堂诵经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侯爷忙于公务,常宿在外书房。侯夫人身体不太好,平日不太理事。小少爷谢策养在老夫人的寿安堂,由老夫人身边的金嬷嬷亲自带着,等闲人见不到……

尹明毓默默记下,心里对侯府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图又清晰了几分。

第三天,天色未亮,尹明毓就被兰时叫醒。

今日是“吉日”,也是她正式“入职”的日子。一场简单的仪式后,她便能从“客居”的尹姑娘,变成有名分的世子夫人——尽管是续弦。

韩嬷嬷早早过来,带来了崭新的世子夫人品级礼服。正红色遍地金通袖袄,绣着繁复的鸾鸟牡丹纹,下配蹙金线云霞孔雀纹马面裙,还有配套的珠冠。华美,庄重,但也沉重无比。

尹明毓像个木偶一样,由着韩嬷嬷和兰时摆布,穿上层层叠叠的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冠。铜镜里的人,被过于华丽的衣饰衬得更加苍白瘦小,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跳动的烛光。

“姑娘……夫人,”兰时改了口,眼里带着惊艳和忐忑,“您真好看。”

好看吗?尹明毓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没什么感觉。这身行头,不过是另一套更正式的“职业装”罢了。

“时辰差不多了,请夫人随老奴前往正堂。”韩嬷嬷催促道。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礼服束缚和珠冠重量带来的不适,迈步出门。

天色仍是青灰,侯府的回廊里点着灯笼,映得人影幢幢。清晨的空气清冷,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清醒。

一路无言。所遇之下人皆屏息垂首,退避一旁。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正堂早已灯火通明。

尹明毓踏入堂内,第一感觉是静。一种无数道目光无声汇聚带来的、沉甸甸的静。

堂上正中,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她穿着深紫色五福捧寿纹的褂子,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锐利如鹰,自上而下地扫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这便是宣平侯府的老封君,谢景明的祖母,府中最高的权威——谢老夫人。

老夫人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宣平侯谢巍和侯夫人柳氏。谢巍年近五旬,面容与谢景明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威严沉肃,此刻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打量。柳氏则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恹恹的,偶尔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

谢景明站在老夫人身侧稍后,依旧是一身家常直裰,神色平淡,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他。

除了这几位正经主子,堂下两侧还站着一些人。有几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也有几个年轻女子,穿着比丫鬟精致,但明显不是主子。其中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眉眼含情的女子格外引人注意,她站在离谢景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偶尔瞥向尹明毓时,那目光便像淬了毒的针。

红姨娘。尹明毓心里了然。

而在老夫人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孩子睡得很熟,小脸白嫩,眉眼依稀能看出谢景明的影子。

谢策。她名义上的“儿子”,也是今日这出戏里,最重要的“道具”之一。

尹明毓垂着眼,一步步走上前,在堂中站定。她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或审视,或好奇,或轻蔑,或漠然。

“孙媳尹氏,给老夫人、侯爷、夫人请安。”她依着韩嬷嬷教导的礼仪,敛衽,下跪,叩首,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她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半晌,老夫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和冷硬:“起来吧。”

“谢老夫人。”尹明毓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抬起头来。”老夫人命令道。

尹明毓依言抬头,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老夫人胸前衣襟的纽扣上,既不失礼,也不直视。

老夫人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瘦,太苍白,看着就没什么福气相,身子骨怕也不强健。比之前头那个尹氏,差远了。心里先就存了三分不喜。

“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往后便是谢家妇。”老夫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需得恪守妇道,谨记本分。上要孝敬长辈,中要襄助夫君,下要抚育子嗣,打理中馈。侯府门第,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关乎谢氏门风,不可不慎。”

“是,孙媳谨记老夫人教诲。”尹明毓恭敬应道。

“你既嫁与景明为续弦,策儿便是你的嫡子。”老夫人话锋一转,目光瞥向嬷嬷怀里的孩子,语气加重,“他自幼失恃,身世堪怜。你需得视若己出,精心照料,尽心教养,方不负你姐姐临终所托,也不负你身为继母之责。若敢有半分懈怠,或是存了别样心思……”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尹明毓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重头戏来了。

“孙媳明白。”她依旧垂着眼,“策儿是夫君嫡子,侯府嫡孙,身份贵重。孙媳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疏忽。”

“光嘴上说得好听没用。”老夫人显然不满意她这套官样文章,语气更沉,“策儿如今养在我院子里,金嬷嬷照看着,倒还妥当。但你既已进门,孩子总归要回到母亲身边教养。过些日子,待你熟悉府中事务,便将策儿接过去吧。你可有异议?”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明毓身上。

让她把孩子接过去抚养,看似是给“世子夫人”应有的权力和责任,实则是一道紧箍咒,也是一块试金石。养得好,是应该的;稍有差池,便是“不慈”、“无能”,万劫不复。尤其这孩子身份特殊,身体似乎也不算特别强健。

柳氏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面色冷肃的老夫人和沉默的侯爷,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景明也看着尹明毓,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红姨娘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进门的、毫无根基的世子夫人,要么会诚惶诚恐地应下,表一堆决心,要么会因畏惧责任而面露难色,进退失据。

然而,尹明毓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主动投向了老夫人身边,嬷嬷怀里的那个孩子。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有关,但并非全然亲近的物品。

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老夫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惭愧和一丝无奈的表情。

她再次屈膝,深深一礼。

“老夫人慈谕,孙媳本不该有任何异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些,显得更为诚恳,“能将策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为人母的本分,亦是孙媳的福气。”

老夫人神色稍霁,以为她识趣。

但尹明毓话锋一转:“只是……”

堂上气氛微微一凝。

“只是孙媳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夫人,“若有不妥,万望老夫人恕罪。”

“讲。”老夫人盯着她。

“谢老夫人。”尹明毓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说道,“孙媳年轻,初入侯府,于规矩礼数、人情世故,尚在懵懂学习之中。于管家理事、教养子嗣之道,更是毫无经验,可谓一窍不通。”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反而让准备看她笑话的人愣了愣。

“策儿身份贵重,乃侯府未来之希望。老夫人方才教诲,要‘精心照料,尽心教养’,孙媳字字铭记于心。也正因如此,孙媳才更加惶恐。”她语气诚恳,目光坦然,“孙媳自知才疏学浅,见识短薄。若此时贸然将策儿接至身边,孙媳唯恐自己照顾不周,教导无方,非但无益于策儿成长,反倒可能因孙媳之愚钝,耽误了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嬷嬷怀中安睡的婴孩,眼神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和爱护:“策儿如今养在老夫人院中,有老夫人日日看顾,有经验丰富的金嬷嬷精心照料,饮食起居,样样妥帖,身子也日渐康健。此乃策儿之福,亦是侯府之幸。”

她重新看向老夫人,语气越发恳切:“老夫人疼爱曾孙,亲自抚育,这份慈爱深重,无人能及。孙媳虽为继母,却也不敢因一己之私——渴望亲近孩子、履行母亲职责的私心——而置策儿的实际福祉于不顾。”

“孙媳私心想着,”她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不若请老夫人暂且继续费心,亲自指点、看顾策儿的抚养事宜。孙媳则每日前往寿安堂,一则向老夫人晨昏定省,聆听教诲;二则可在老夫人与金嬷嬷的教导下,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婴孩,如何启蒙教导。待孙媳稍稍长进,对府中事务也熟悉些,老夫人考察合格,认为孙媳足以担当母亲之责时,再接策儿过去,岂不更加稳妥?”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不行,我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您老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还是您继续带着吧!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学习学习。

堂上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老夫人完全愣住了。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新进门的孙媳,会主动把抚养嫡孙的责任往外推!还推得如此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孩子好,为了侯府好,把她自己摆在了一个谦虚、自知、且“深明大义”的位置上。

这……这跟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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