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婚夜的真话(1/2)
“澹竹轩”的牌匾,第二日便挂了上去。
字是谢景明身边的幕僚写的,笔力遒劲,透着股清正之气,与院子里那几丛翠竹相映成趣。尹明毓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名字挂上去,心里似乎也定了些。
从“客居苑”到“澹竹轩”,一字之差,身份却已然不同。
韩嬷嬷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日就送来了一份府中管事嬷嬷、媳妇以及各房主要下人的名单,附带着简单的职位说明和背景。虽不十分详尽,但胜在清晰。
尹明毓花了半天时间,对着名单和昨日见过的人,大致理了理。又让韩嬷嬷取来了近三个月内院部分不太紧要的账目副本——这是她要求的,只说“先熟悉熟悉”,并未要求核心账册。韩嬷嬷请示了谢景明,得了许可,便拿来了。
账目繁杂,用的是传统的四柱清册法。尹明毓现代那点会计知识勉强能用上,但更多的还是靠原身那点可怜的管家常识和连蒙带猜。她看得慢,也不求甚解,只大概了解各项开支的名目、数额和周期规律。每日厨房采买用度几何?各处份例月银多少?人情往来大概什么规格?她像块干燥的海绵,默默地吸收着这些关于侯府日常运转的“基本信息”。
她依然每日早起,按规矩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对她态度不冷不热。晨昏定省时,她总是恭敬行礼,安静地站在下首,老夫人不问话,她便不言不语。问起策儿的事,她便照着金嬷嬷前一日汇报的,言简意赅地重复一遍:吃了几次奶,睡了几个时辰,有无啼哭,精神如何。绝不多加一句自己的“见解”或“关心”,表现得就像一个尽职的、但缺乏“母性激情”的记录员。
老夫人有时会皱眉头,似乎不满她的“敷衍”,但见她态度无可挑剔,回答也基于事实,挑不出错处,便也只能挥挥手让她退下。
更多的时候,尹明毓是跟着金嬷嬷学习。金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之一,经验丰富,规矩大,话不多。尹明毓便安静地看,看金嬷嬷如何给谢策换尿布,如何调制适合婴儿的米糊,如何安排他一天的活动。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比如“这个时节孩子穿衣厚薄如何把握?”“若是轻微咳嗽,通常如何处理?”
她问得在点子上,金嬷嬷虽严肃,却也肯回答。几天下来,尹明毓至少把照顾古代贵族婴儿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摸了个大概,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隐约焦虑,也消散不少。
谢策这孩子,快满周岁了,长得玉雪可爱,继承了谢景明的好相貌,但性子似乎有些……过于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也不怎么哭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金嬷嬷抱他时,他会下意识地依偎,但对尹明毓这个“新母亲”,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排斥,也不亲近。
这样也好。尹明毓心想。太亲近了,她怕自己负担不起那份情感依赖;太排斥了,又会惹麻烦。现在这样,不远不近,正合适。
除了每日固定的请安和学习,尹明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澹竹轩。
她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稍微布置这个院子。让兰时找花匠移栽了几株容易养活的花草在墙角,又在书房(虽然她几乎不看书)窗下多摆了两盆绿萝。她甚至真的让兰时去厨房要了点小白菜和葱的种子,在院子角落那片小小的、原本荒着的土地上,试着撒了下去。能否长出来,她并不在意,只是享受这种“动手”的过程,看着那一点点绿意破土而出,会让她觉得,生活还有那么一丝可以自己掌控的趣味。
她也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每日晨起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饮食尽量清淡规律,晚上尽量早睡。她让兰时每月去府外固定的药铺抓几副温和的补气血的药材,并不张扬,只说是“旧日调理的方子”。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谢景明自那日书房谈话后,再未单独见过她。他似乎很忙,时常天未亮就出门,深夜方归。偶尔在寿安堂或路上遇见,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如同见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尹明毓乐得清静。她安分守己地履行着“见习主母”和“实习母亲”的职责,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府中的管事嬷嬷们起初还有些试探,见她真的只“听”不“管”,态度也从最初的恭敬谨慎,渐渐变成了表面的客气和实际的自洽。
一切似乎都朝着她预想的“安稳”方向发展。
直到“新婚”第七日的晚上。
这所谓的“新婚七日”,其实并无任何实质。尹明毓和谢景明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见面,更别说同房。府中下人对此似乎心照不宣,但私下里的议论,多少会有一些。
尹明毓并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省心,省力。
这日晚膳后,她洗漱完毕,换了身舒适的细棉寝衣,正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本从府中藏书阁借来的地方风物志——这是她目前找到的,少数能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闲书”。
兰时在外间做着针线。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小丫鬟有些慌乱的声音:“红、红姨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一个娇柔又带着点刻意提高的声音响起:“我炖了些安神滋补的汤水,想着爷近日公务繁忙,定是劳累。听闻夫人这边小厨房也能热东西,便送过来,想请夫人转交给爷,或是我亲自送去书房也好。烦请通传一声。”
红姨娘?这个时候来?
尹明毓放下书,微微挑眉。
兰时已经放下针线,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和不满:“夫人,红姨娘来了,说是送汤给世子爷……”
“听见了。”尹明毓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请她进来吧。”
“夫人!”兰时急了,“她这分明是……”
“是什么不重要。”尹明毓语气平静,“人来了,总不能晾在门外。让她进来。”
兰时只好出去传话。
不多时,一阵香风先至,随即,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花褙子、妆容精致的红姨娘,带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婢妾给夫人请安。”红姨娘福身行礼,眼波流转间,已将尹明毓这简单甚至称得上朴素的寝房扫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红姨娘不必多礼,这么晚了,有事?”尹明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
红姨娘直起身,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扰了夫人歇息,是婢妾的不是。只是婢妾想着,爷连日操劳,今日又回来得晚,定是乏了。便亲手炖了这盅灵芝鹧鸪汤,最是安神补气。原想直接送去书房,又怕打扰爷处理正事。想着夫人这里离书房近些,且夫人是正室,由夫人送去,或允许婢妾借夫人小厨房热一热送去,都是极妥当的。”
话说得漂亮,理由也冠冕堂皇。但深更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一盅汤跑到主母房里,说要“借地方”或“请转交”,其中的试探、挑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看,我多关心世子爷,你还不如我),昭然若揭。
兰时在一旁听得气闷,脸都涨红了。
尹明毓却像是没听出那些弯弯绕绕,只是看了一眼那食盒,点点头:“红姨娘有心了。”
红姨娘见她反应平淡,心下有些失望,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亲昵:“夫人,您说……是婢妾现在送去书房好,还是劳烦夫人身边的姐姐跑一趟?爷的脾胃,婢妾最是清楚,这汤的火候、口味,都是按着爷的喜好来的……”
她刻意强调“最是清楚”,是在宣示自己对谢景明的“了解”和“特殊”。
尹明毓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渗出一丝困倦的泪光。
“红姨娘对世子爷的喜好,自然是清楚的。”她语气有些懒洋洋的,“这汤,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自然该由你亲自送去,才显得郑重。”
红姨娘心中一喜,以为尹明毓是怕了她,或者是不敢与她争,顺势退让。脸上笑容更盛:“那……婢妾就多谢夫人体恤了。婢妾这就……”
“不过,”尹明毓慢悠悠地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红姨娘,“我看红姨娘今日妆容精致,衣衫妥帖,想必是精心准备过的。这盅汤,恐怕不只是为了‘安神补气’吧?”
红姨娘笑容一僵。
尹明毓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转向兰时,吩咐道:“兰时,去前头看看,世子爷若是忙完了,回了院子,便请红姨娘过去。若是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微变的红姨娘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话:
“红姨娘这般挂念世子爷,又深知世子爷喜好。不若,今夜就由红姨娘去书房伺候笔墨,或是……在世子爷院里候着吧。世子爷操劳一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缓释疲乏。”
什、什么?!
红姨娘完全懵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正室夫人,主动把妾室往夫君房里推?还推得这么……理所当然?
兰时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着自家夫人。
尹明毓却像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我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领导”般的表情,对红姨娘道:“红姨娘觉得如何?你若愿意,我让兰时现在就去传话。你且回去准备准备,带上换洗衣物,直接去世子爷院里候着便是。”
红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今夜前来,确实是存了争宠和试探的心思,最好能引得尹明毓不快或发作,她便能顺势扮个委屈,甚至有机会在世子面前上点眼药。可她万万没想到,尹明毓会是这种反应!
这让她怎么接?说自己不愿意?那岂不是自己打脸,承认刚才那些“关心”都是假的?说愿意?可……可这情形,完全不对啊!哪有主母主动安排妾室去伺候的?还说得如此直白!这让她就算去了,也像是主母“赏赐”下去的,而非自己“争”来的,滋味全变了!
“夫人……夫人说笑了。”红姨娘勉强挤出笑容,声音都有些干涩,“婢妾、婢妾只是送汤,岂敢打扰爷处理公务,更不敢擅留爷的院子……这于礼不合。”
“哦?于礼不合吗?”尹明毓微微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可我看红姨娘深夜前来,盛装打扮,又如此牵挂世子爷身子,还以为红姨娘是担心世子爷身边无人照料,心急如焚呢。原来是我误会了。”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软刀子,割得红姨娘脸颊生疼。
“既然红姨娘觉得于礼不合,那这汤……”尹明毓看向食盒。
“这汤……这汤婢妾留下,夫人……夫人若得空,便请转交爷吧。婢妾、婢妾先行告退!”红姨娘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福了福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食盒都忘了拿。
她带来的小丫鬟连忙提起食盒,仓皇地跟了出去。
澹竹轩内,恢复了安静。
兰时看着红姨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平静、甚至又打了个哈欠的尹明毓,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夫、夫人……您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反而把她往世子爷那儿推?”尹明毓替她把问题说完。
兰时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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