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临别饯行,心思各藏(1/2)

谢景明外放岭南的消息正式下达后,宣平侯府的气氛骤然变得忙碌而微妙。

前院书房日日有人进出,幕僚、部属、故旧,络绎不绝。行李开始打包,随行人员需要筛选,京中各方关系需要打点,岭南那边的情况也需要提前了解。谢景明忙得脚不沾地,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外书房。

后宅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世子夫人留守的决定已定,那么世子爷身边总要有人伺候。随行人员的名单成了新的焦点。红姨娘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要随行,日日精心准备汤水点心往书房送,偶遇谢景明的次数也明显增多,言辞间满是担忧不舍,暗示自己不怕岭南艰苦,只愿侍奉左右。

其余几位通房丫鬟也各显神通,或委婉讨好主母,或走管事嬷嬷的门路。下人们更是心思浮动,跟着去岭南虽苦,却是接近主子的机会;留在京城安稳,但世子爷一走,府里风向如何,尚未可知。

唯有澹竹轩,一如既往地安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化。每日请安,看账,照料她的小菜苗,偶尔看看闲书。对于府中隐现的波澜,她似乎全然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兰时倒是有些着急,私下里打听消息:“夫人,您真的不去?听说红姨娘她们都在争着要跟着世子爷呢!万一……”

“万一什么?”尹明毓正在给白菜苗间苗,头也不抬,“她们想去,是她们的事。我不想去,是我的事。各得其所,不是挺好?”

“可是……世子爷一走就是三年,您一个人在府里……”兰时还是担心夫人吃亏。

“一个人清净。”尹明毓拔掉一根瘦弱的菜苗,语气轻松,“再说,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还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策儿吗?”

她抬起头,看着兰时担忧的脸,笑了笑:“放心吧,你家姑娘我心里有数。留在京城,比跟着去岭南舒服多了。至于她们争的那些……没意思。”

兰时看着她淡然自若的样子,再想想红姨娘那些人上蹿下跳的急切,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夫人这样更自在些。

谢景明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六。

离京前三日,谢景明终于从繁忙的公务和应酬中抽出身,派人到澹竹轩传话:晚膳在正院花厅用,算是……简单饯行。

尹明毓接到消息时,正在看一本从书阁借来的岭南风物志,闻言挑了挑眉,合上了书。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对兰时道,“把那身沉香色的衣裳找出来吧。”

晚膳时分,尹明毓带着兰时来到正院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温馨雅致,只摆了一张圆桌。谢景明已经到了,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见是连日劳累。

“世子。”尹明毓行礼。

“嗯。”谢景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沉香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雨后的竹。比起那些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她这样的打扮,反而让人看着舒服。

“坐吧。”他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位置。

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分量不多,但很用心。丫鬟们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青松和兰时在门外伺候。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明亮,映着满桌菜肴和彼此沉默的脸。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合作者,即将面临长达数年的分离,此刻对坐,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最终还是谢景明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公事。

“世子言重了,分内之事。”尹明毓回答得同样官方。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虫鸣。

谢景明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虾仁,却没吃,似乎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看向尹明毓,忽然道:“岭南的舆图和风土资料,我让人抄录了一份,稍后让青松送到你院里。”

尹明毓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你既然对岭南感兴趣,不妨看看。”谢景明解释道,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露出一角的书册封皮上,正是那本岭南风物志。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世子。孙媳只是闲来翻翻,了解些风土人情,日后……也好与世子通信时,有些谈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看书的缘由,又委婉地表达了会通信的意向,符合一个“贤惠”留守妻子的身份。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尹明毓反问。

“岭南路远地偏,瘴疠横行,民风迥异。此一去,前途未卜,归期难料。”谢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京中侯府,看似安稳,却也并非风平浪静。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体欠佳,策儿年幼,中馈之事……你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松。”

他这是在……分析形势?还是试探她的决心?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迎上谢景明的目光。

“世子所言,孙媳明白。”她语气依旧平稳,“岭南虽险,但世子英才,定能披荆斩棘,建功立业。京中侯府虽有繁琐,但上有祖母坐镇,下有管事嬷嬷们各司其职,孙媳只需遵规守矩,勤勉学习,照料好策儿,想来也能勉力支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担心……自然是有的。担心世子身体,岭南湿热,需注意饮食,防范瘴气。也担心世子公务繁重,身边无人贴心照料。”

这话说得合乎情理,但谢景明却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担心”。

“你就没有担心过你自己?”谢景明问,目光锐利,“留在京城,三年时光,若府中有人为难,若遇棘手之事,若……我三年后回不来,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就有些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了。

尹明毓沉默了一下。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孙媳既然选择留下,自然会面对这一切。”她缓缓开口,“至于为难、棘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孙媳或许能力有限,但尚知‘守拙’与‘借势’。祖母慈悲,规矩分明,孙媳但行本分,不出差错,想来也无人能无故责难。”

“至于世子所言最坏的情况……”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若真有那一日,孙媳身为谢家妇,自会依礼依规行事。策儿是侯府嫡孙,他的前程,侯府定会安排妥当。孙媳……只需做好眼前事,无愧于心即可。”

她没有说“我会等你回来”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表现出惶恐不安,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了各种可能,并给出了自己的应对策略——守拙、借势、依规行事。

这答案,意料之中的“尹明毓式”回答。

谢景明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好笑。他发现自己好像在期待她说些什么不一样的话,可她又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理智到极致的姿态,把他那点微末的期待堵了回来。

“你倒是……想得通透。”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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