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乍起(1/2)
那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在一夜之间,而是在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时,狂风便如同脱缰的巨兽,嘶吼着从海面扑向陆地。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被风撕扯成狂暴的斜线,抽打着屋顶、窗棂和院子里所有能触及的东西。芭蕉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尚未长成的木瓜被砸落在地,混入泥泞。大海的咆哮声即便隔着城池和高墙,也隐隐可闻,仿佛近在咫尺。
整个观察使府都笼罩在这种令人心悸的狂暴之中。前衙灯火通明了一整夜,此刻更是人影幢幢。军报像雪片一样被快马送来,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大门,带来各处海岸的紧急情况。
谢景明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他站在前衙正厅悬挂的巨大海防舆图前,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舆图上,几处被朱砂笔圈出的海岸和岛屿,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亲兵和幕僚们屏息肃立,只听得见狂风骤雨拍打窗牖的巨响,和他偶尔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龙门乡外礁石滩有船只触损,立刻调就近卫所兵卒前往救援,优先保全百姓性命!”
“赤坎渔港请求加固堤防,拨二十名军士携器械支援,由雷校尉带队!”
“沿海各村镇,务必再次确认百姓已撤至高处!尤其孤寡,派人逐户核查,不得遗漏!”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连日来与乡绅商议的防潮防寇预案,此刻正被迅速转化为一道道具体的指令。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重的血丝,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狂风暴雨,看到最真实的险情。
内宅这边,虽无前衙的肃杀,却也气氛凝重。
风雨太大,连正厅的门窗都哐哐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开。尹明毓昨夜便睡得不安稳,早早起身。她让陈嬷嬷和兰时仔细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牢,又命小厨房升起炉火,熬上几大锅驱寒的姜汤,蒸上足够多的馒头、米糕。
“夫人,库房那边刚来报,有几处屋顶开始漏雨,已经用盆桶接着了。”陈嬷嬷从外面进来,裙摆和鞋面都湿了大半,脸上带着忧色,“柴房那边积水也有些深,柴火需得赶紧搬到干燥处。”
“知道了。”尹明毓点点头,她已换上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紧紧绾起,“嬷嬷,你带两个可靠的婆子,继续巡查内宅各处房屋,重点是老旧的厢房和下人住处,若有险情,立刻将人撤到正屋或前院空房暂避。兰时,你守着灶火,姜汤和吃食务必保证供应,尤其是前衙那边,随时预备着。”
她语气平静,安排井井有条,在这混乱的天气里,像一根定海神针。陈嬷嬷和兰时原本有些惶然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各自领命而去。
安排好内务,尹明毓撑了把油伞(几乎无用),带着一个粗使婆子,亲自去查看库房和柴房。风大得几乎将人吹走,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从四面八方扑来,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肩背和裙摆。
库房里果然滴滴答答漏着雨,几个木盆瓦罐已经接了小半。存放布匹和粮食的角落暂时无虞,但一些不甚紧要的杂物已经淋湿。她让婆子立刻寻来油布,将可能受潮的物什遮盖好,又指挥人将柴房里尚未淋湿的柴火迅速转移到相对干燥的东厢空房。
雨水冰冷,手指很快冻得有些僵硬。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冷静地判断、指挥,偶尔亲自动手帮忙。那婆子起初还有些畏缩,见夫人如此,也咬紧牙关,干得越发卖力。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内宅各处总算暂时稳住。尹明毓回到正屋,里外衣衫已湿透大半,头发也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兰时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帮她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爽衣裳,又端来热腾腾的姜汤。
尹明毓捧着姜汤,小口喝着,驱散着体内的寒意。目光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蹙。
这场风暴,来得太猛,持续的时间也比预想的长。钦州城虽然不算直接临海,但周边村镇,尤其是那些渔民聚集的村落,恐怕损失不小。谢景明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陈嬷嬷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前衙雷校尉派人来传话,说白沙乡那边海堤出了险情,周老太爷家一位孙少爷带人抢险时被浪头卷走了!此刻正在全力搜寻,周家……周家老夫人听闻消息,一时受不住,晕厥过去了!因城中郎中被请去他处救治伤者,雷校尉问府中可有懂医的嬷嬷或备着应急的药材,能否……能否先去周府看一眼?”
尹明毓心下一沉。周老太爷的孙儿?昨日才见过的、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周老夫人……
她立刻起身:“陈嬷嬷,你立刻带上我们带来的那几样急救药材,什么参片、安宫牛黄丸、救心丹,都带上!再叫上两个稳妥的婆子,随我去周府!兰时,你留在府中,照看好小厨房的姜汤吃食,若前衙或别处有需,及时供应。”
“夫人,外头风雨这么大,您亲自去?”陈嬷嬷和兰时都急了。
“必须去。”尹明毓语气斩钉截铁,“周老太爷是本地乡绅之首,夫君正需倚重。周家出事,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可袖手旁观。我虽不懂医,但带着药材,代表夫君和我前去探望、协助,是应有的态度。快去准备!”
她的镇定和决断感染了陈嬷嬷。陈嬷嬷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取药材,又叫来两个平日稳重的婆子。
不多时,一辆勉强能在风雨中前行的青帷小车,在几名披着蓑衣的军士护卫下,艰难地驶出观察使府,前往位于城西的白沙乡周家祖宅。
路上风雨如晦,视线极差。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水花四溅。周家祖宅离府衙不算太远,但这一路也走了近两刻钟。
周家宅院比观察使府气派许多,是典型的岭南富户格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悲惶之中。门口已有家丁披麻戴孝(显然已做了最坏打算),见到观察使府的车驾和军士,连忙迎入。
尹明毓被引至内堂。堂内已聚了不少周家女眷和请来的邻里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周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金纸,双目紧闭,一个丫鬟正用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另一个老嬷嬷掐着她的人中,却收效甚微。
尹明毓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家女眷们看着这位昨日才见过的、年轻端庄的观察使夫人,此刻竟冒着如此狂风暴雨亲至,身上犹带水渍,脸上都露出惊讶和复杂的神色。
“夫人……”周老太爷的长媳,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憔悴的妇人迎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奶奶节哀,老夫人情况如何?”尹明毓来不及客套,直接问道。
“婆婆她……听到信儿就背过气去了,怎么也叫不醒……郎中被请去海边救治伤患,一时赶不回来……”周大奶奶说着又要落泪。
尹明毓快步走到榻边,仔细观察周老夫人的面色和呼吸,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得益于原身那点浅薄的医理常识和现代急救知识)。气息微弱,脉搏急促紊乱。
“陈嬷嬷,安宫牛黄丸!”她回头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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