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乍起(2/2)

陈嬷嬷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蜡封的药丸。尹明毓接过,让人撬开周老夫人的牙关,小心地将药丸送入其舌下。这是京中带来的救急之药,对中风、痰厥有奇效,此时也只能一试。

她又让陈嬷嬷取出参片,让周家丫鬟煎煮参汤备用。

药丸含下约莫半盏茶功夫,周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痰鸣,眼皮微微颤动,竟悠悠吐出一口长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然涣散无神,但总算是醒了!

“醒了!老夫人醒了!”周围的妇人惊喜低呼。

周大奶奶更是扑到榻边,握住婆婆的手,泪如雨下。

尹明毓也松了口气,让开位置,对周大奶奶道:“老夫人刚醒,神思未定,切莫让她再受刺激。参汤稍后喂一些,固本培元。我留下陈嬷嬷在此照应,她略通医理,也有些经验。若有变化,或需其他药材,随时派人来府中取。”

周大奶奶感激涕零,抓着尹明毓的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夫人来得及时,又带了灵药,婆婆她……我们周家真不知如何是好!”

“大奶奶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尹明毓温言安抚,“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康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人。海边风浪虽急,但雷校尉他们经验丰富,未必没有生机。府中上下,还需大奶奶稳住。”

她的话既给了安慰,又点了关键。周大奶奶连连点头,强打起精神。

尹明毓没有久留,留下陈嬷嬷和部分药材,又宽慰了周家女眷几句,便告辞离开。她知道,此刻周家最需要的是空间和专业的救治,她在这里反而不便。

回程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马车里,尹明毓靠着车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周老夫人冰凉皮肤的感觉,鼻端仿佛还能闻到周家内堂那股混杂着恐慌、悲伤和草药的气味。

这不是京城侯府里那些绵里藏针的宅斗,也不是沿途遇到的市井纷争。这是真真切切的生离死别,是天灾人祸面前生命的脆弱。她那一向用以自保的冷静和理智,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

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救了一个老人,更可能在关键时刻,为谢景明维系住了与本地最重要乡绅之一的关系。这是她此行最大的价值所在。

马车驶回观察使府时,雨势已转为中雨。尹明毓刚下车,便看到谢景明披着一件半湿的墨色披风,正站在前院廊下,与雷虎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谢景明看到的是尹明毓苍白疲惫的面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单薄的衣衫,以及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被方才经历镀上了一层沉重釉彩的眼睛。

尹明毓看到的,是谢景明眼中来不及收敛的、深重的忧虑和肃杀,以及看到她安然归来时,那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地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夫君。”尹明毓走上前,敛衽一礼。

“你去了周家?”谢景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她潮湿的裙摆。

“是。周老夫人听闻噩耗,晕厥不醒,城中郎中一时无法分身。妾身带了京中备的急救药过去,幸而老夫人已暂时转醒,留下陈嬷嬷照应。”尹明毓简略汇报,没有提自己的担忧和奔波。

谢景明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或许是冷的),忽然道:“做得很好。”

这三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肯定都更加简短,却似乎蕴含着更复杂、更沉重的意味。不只是对她处理此事的认可,或许还有对她冒险前去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海边情况如何?”尹明毓问。

“浪太大,搜寻困难。”谢景明眉宇间戾气一闪而逝,“已加派人手。周家长孙……生还希望渺茫。”他没有隐瞒残酷的现实。

尹明毓心下一叹,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夫君也请保重身体。”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他转身,对雷虎道:“继续加派人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统计各乡损失,准备赈济。”

说完,他便大步走向前衙,背影在雨幕中挺拔而孤峭。

尹明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这场风暴,摧毁的或许不止是堤岸和船只,还有人心里的某些东西。

而她和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里,似乎也窥见了彼此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一面。

合作的关系,是否也因此,渗入了一丝别样的、难以定义的东西?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岭南的天,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

而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