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府与交心(2/2)

她说的是实话。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需斟酌,精神确实紧绷。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微澜,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真正去“看”她,看她在那些平静应对下的细微情绪。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他缓缓道,语气比刚才更沉静,也更……真实,“不仅仅是守住了规矩,稳住了府邸。你去探望周老夫人,亦是走了一步好棋。周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有他们支持,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他这是在剖析她的行为,并给予切实的、战略层面的肯定。

尹明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里面的审视依旧存在,但似乎少了一层惯常的冰冷隔膜,多了一点……近乎平等的探讨意味。

“夫君谬赞了。”她轻声说,“妾身只是觉得,与其被动应对外间风雨,不如主动维系可靠的关系。周家经上次之事,与我们已有情分在,走动是应有之义。”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却有几个不甚明显的、薄薄的茧子,与京城贵女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截然不同。他想起了后院那片菜地。

“后院那菜……长势不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尹明毓又是一怔,随即微笑:“托夫君的福,侥幸活下来大半,还补种了些新的。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能端上桌了。”

谢景明看着她唇边那抹真实而轻松的笑意,心头那点陌生的松动感又扩大了些。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在廉州那纷乱嘈杂、充满算计的环境里,偶尔会想起这府邸,想起后院那点可怜的绿意,和这片晕黄安静的烛光。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尔虞我诈的权衡,只有最琐碎的账目,最寻常的问候,和最坚韧的……活着的气息。而这一切,眼前这个女子,在其中起到了奇异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离府这几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谢景明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因前期剿匪安民、此次赈灾得力的功劳,陛下赏了些东西,也准了我先前所请的部分赈灾款项。不日便会拨付。”

这是好消息。尹明毓真心为他高兴:“恭喜夫君。如此一来,重建事宜便更有保障了。”

“嗯。”谢景明点点头,看着她,忽然又道,“旨意里,也褒奖了家眷贤德,助夫安定后方……虽未明言,但陛下和朝中诸公,想必已知你南下之事。”

尹明毓心中一震。这意思是……她这个“贤惠”南下、并在灾后有所表现的世子夫人,已经进入了最高统治层的视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这也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侯府内宅一个符号,她的行为开始与谢景明的政绩、乃至朝廷的颜面产生了关联。

风险与机遇,并存。

“妾身……惶恐。”她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惶恐。”谢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你该做的,便是。京中祖母和父亲,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这是在告诉她,她在岭南的作为,已经反馈回京城侯府,并且是正面的反馈。她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尹明毓心潮微涌,但很快平复下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妾身知道了。定当继续恪守本分,不负圣恩,亦不负侯府与夫君期许。”

依旧是标准答案,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细微的不同——少了一丝拘谨,多了一分沉稳。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谢景明站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今夜宿在前衙。”

“是。夫君也请早些安歇,勿要过于劳神。”尹明毓起身相送。

走到书房门口,谢景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明日让厨房……用你后院的菜,添个汤。”

说完,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的黑暗。

尹明毓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掩上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轻轻摇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渐渐清明。

这次简短的交谈,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汇报”与“指示”,更像是一种……初步的“交心”?他向她解释了政务的关窍,肯定了她在人情往来上的策略,甚至透露了朝廷层面的反馈。

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合作”的冰壳,在岭南共同经历的风雨和短暂的分离后,似乎被冲刷得薄了一些,隐约透出底下更复杂的纹理。

信任在累积,了解在加深。

这或许就是她南下岭南,除了寻找更广阔生存空间之外,另一重未曾预料、却至关重要的收获。

她关好窗户,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用后院的菜添个汤?

好啊。

她也想尝尝,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历经风雨的菜苗,究竟是什么味道。

想必,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