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庙会烟火与翡翠镯(2/2)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背影在灯笼下拉得长长。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庙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谢策的功课按部就班,周先生严,陆先生活,一严一活相辅相成,孩子的进步肉眼可见。谢景明公务渐忙,时常晚归。尹明毓依旧管着内院,闲时看看杂书,伺弄花草,偶尔也研究些新点心。

那对翡翠镯子送回去后,尹家那边消停了几日。尹明毓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她正在小厨房试做一道冰糖百合莲子羹,兰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

“夫人,门房说……尹家大舅爷来了。”

尹明毓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哪个大舅爷?”

“就是……大奶奶的兄长,您的堂兄,尹文柏少爷。”

尹明毓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尹文柏,她记得。嫡母的娘家侄儿,比她大七八岁,从前在尹家时,这位堂兄可没正眼瞧过她这个庶妹。

“人呢?”

“在前厅候着。门房本要通报大人,可大舅爷说……说只是来探望妹妹,不必惊动谢大人。”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是冲着尹明毓来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请去花厅吧。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到房里,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浅碧色绣兰草的褙子,配月白裙,发间簪了支碧玉簪。镜中的女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花厅里,尹文柏正端着茶盏喝茶。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靛蓝绸衫,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

“妹妹,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劳堂兄挂心,一切都好。”尹明毓福了福身,在主位坐下,“堂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尹文柏笑了笑:“来京城办些货,顺道来看看妹妹。”他打量着花厅的陈设,目光在博古架上的几件瓷器上停留片刻,“妹妹如今是谢府的当家主母,气度果然不同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尹明毓只当没听出来,吩咐丫鬟上茶点。

寒暄几句,尹文柏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母亲派人给妹妹送了些家乡土仪,妹妹可还喜欢?”

“喜欢。”尹明毓点头,“点心茶叶都用着了,只是那对镯子太过贵重,明毓不敢收,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尹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妹妹这就见外了。自家人,送些东西算什么贵重?母亲是心疼妹妹在谢家辛苦,特意挑了最好的。”

“堂兄的心意我领了。”尹明毓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只是谢家规矩严,外头送来的贵重物件,都要登记在册。我若收了,反倒不好交代。”

这话半真半假。谢家确实有规矩,但也没严到这个份上。尹文柏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词,脸色又沉了几分。

“妹妹,”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尹家如今的情况,妹妹想必也知道几分。铺子生意不顺,周转有些困难。母亲的意思是……妹妹如今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谢大人又在户部任职,若能帮着疏通疏通,给尹家行些方便……”

他说得直白,尹明毓听得明白。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茶叶缓缓舒展,沉浮不定。

“堂兄,”她抬起眼,眼神清澈,“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朝廷上的事,我更不懂。谢大人为官清廉,从不插手这些。我虽是他的妻子,却也不能,更不敢过问这些。”

尹文柏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妹妹这话,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不肯,是不能。”尹明毓语气平静,“堂兄若真为尹家着想,就该知道,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

“你——”尹文柏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尹明毓,你别忘了,你是尹家的女儿!没有尹家,你能有今天?”

这话说得重了。花厅里的气氛陡然紧绷。

尹明毓却笑了。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尹文柏,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堂兄说得对,我是尹家的女儿。所以尹家让我替嫁,我嫁了。尹家让我安分,我安分了。”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可如今,我是谢尹氏。我的夫君是谢景明,我的孩子是谢策。我的本分,是守好谢家,护好他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至于尹家,情理之内,我能顾自然会顾。可若是要让我拿谢家的前程去填尹家的窟窿……抱歉,我做不到。”

尹文柏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他没想到,这个从前在尹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妹,如今竟敢这样跟他说话。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你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娘家都不认了!”

“我认娘家。”尹明毓平静道,“但我更认道理。”

两人僵持着。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尹文柏忽然冷笑一声:“尹明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日后若尹家真有个什么,我看你如何自处!”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味涩得发苦。

兰时小心翼翼地进来:“夫人……”

“我没事。”尹明毓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让人把花厅收拾了。今日的事……不必告诉大人。”

“是。”

兰时退下了。尹明毓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算计,这些拉扯,这些无休止的贪求……她真的,厌了。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饭桌上,谢策兴奋地说着今日陆先生讲的课,说先生带他看了幅《山海图》,上头画的奇珍异兽,光怪陆离。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给他夹菜。

谢景明看了她几眼,忽然问:“今日府里可有客来?”

尹明毓筷子顿了顿:“没有。”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饭后,他去了趟前院,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让兰时去小厨房端了碗冰糖百合莲子羹。

羹是尹明毓下午试做的,清甜润肺。谢景明尝了一口,点头:“不错。”

尹明毓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窗外,夜色渐深。蝉鸣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低吟。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安静的侧脸,忽然道:“明毓。”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缓缓道,“谢家都是你的倚仗。我,也是。”

尹明毓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

一直都知。

(第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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