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秋深独当一面(1/2)

谢景明离京那日,霜重如雪。

天还未亮,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服,外罩墨色披风,站在廊下与谢忠交代着什么。几个随行的户部属官候在一旁,神色肃穆。

尹明毓带着谢策从内院出来。孩子今日特意早起,眼圈还红着——昨夜听说父亲要走,偷偷哭了一场。

“父亲……”谢策扑过去,抱住谢景明的腿。

谢景明弯腰将他抱起,摸了摸他的头:“在家好好听母亲的话,用功读书。”

“嗯。”谢策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您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必回。”谢景明替他擦去眼泪,“回来检查你的功课,若是进步了,带你去西山看雪。”

孩子这才破涕为笑。

谢景明将谢策放下,看向尹明毓。晨光熹微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袄裙,外头罩着件银鼠皮斗篷,面容素净,眼神却清亮。

“府里的事,劳你费心了。”他低声道。

“您放心。”尹明毓将手中捧着的暖手炉递过去,“路上冷,带着这个。行李里备了厚衣裳,江南湿冷,不比京城干爽。”

谢景明接过暖手炉,触手温热。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若有事,往江南递信。驿站快马,五日可到。”

“知道了。”尹明毓微微一笑,“您路上小心。”

没有过多的言语,可彼此眼中那份信任与牵挂,却胜过千言万语。

马车驶出巷口时,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尹明毓牵着谢策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谢策仰头看她:“母亲,父亲会平安回来吗?”

“会的。”尹明毓握紧孩子的手,“走,该用早膳了。今日周先生要讲《左传》,你可不能迟到。”

转身回府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谢景明走后第三日,府里便开始有些不安生了。

先是厨房的两个婆子为着采买的银钱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虚报菜价,一个说对方故意刁难。吵到后来,竟厮打到一处,摔了半筐鸡蛋。

管事嬷嬷压不住,来禀尹明毓时,脸上还带着为难:“夫人,您看这事……”

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按章程办。章程第三章第五条,写的什么?”

管事嬷嬷一愣,忙道:“第三章第五条……府中下人争执斗殴,无论缘由,先各罚半月月钱。若毁坏器物,照价赔偿。”

“那就照办。”尹明毓翻过一页账册,“鸡蛋钱从她们月钱里扣。再有下次,直接打发到庄子上。”

管事嬷嬷应下,却站着没走。

“还有事?”尹明毓抬眼。

“是……是外头有些闲话。”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说大人这次南下督办军粮,得罪了不少人。怕是要惹祸上身……”

尹明毓放下账本,看着管事嬷嬷:“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老奴也是听门房老赵说的,说是外头那些采买的、送货的,都在议论。”

“传话下去。”尹明毓语气平静,“谢府的下人,不得议论朝政,不得传播流言。违者,杖二十,发卖出府。”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管事嬷嬷心头一凛,忙躬身:“老奴明白了。”

待人退下,尹明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谢景明离京,那些盯着谢家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又过了两日,寿安堂那边传来话,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寿安堂里,檀香烧得有些浓。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尹明毓行了礼,在下首坐了,静静等着。

许久,老夫人才睁开眼:“景明离京这几日,府里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尹明毓答,“只是前日厨房有两个婆子争执,已按章程处置了。”

“嗯。”老夫人点点头,“你处置得对。这时候,府里不能乱。”

她顿了顿,又道:“外头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尹明毓抬起眼,目光清亮:“孙媳愚钝,只知道一事——夫君奉旨南下督办军粮,是为国尽忠。那些议论之人,要么是不明就里,要么是别有用心。谢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她说得坦荡。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老夫人缓缓道,“这几日,已有好几家的夫人递话给我,话里话外,都在探听景明这趟差事的深浅。”

尹明毓心下了然。这是有人想通过内宅女眷,来试探谢家的态度。

“祖母如何回?”她问。

“我能如何回?”老夫人笑了笑,“自然是说,景明奉旨办差,自有圣意裁夺。咱们内宅妇人,不懂这些。”

这话回得巧妙,既不失礼,也不露底。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人看着她,“景明不在,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是当家主母,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家。”

“孙媳明白。”

“还有一事。”老夫人语气郑重了些,“过几日是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辰。往年都是我去,今年我身子不爽利,你代我去一趟。”

尹明毓一怔。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宴,是京城年尾最隆重的宴席之一。能去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往年因着尹明毓是继室,又年轻,老夫人从未让她单独赴过这样的场合。

如今让她去,是认可,也是考验。

“孙媳……怕办不好。”她实话实说。

“有什么办不好的?”老夫人淡淡道,“礼数周全即可。你是谢家的主母,该见的场面,总要见。”

这话里有深意。尹明毓听懂了,福身行礼:“孙媳领命。”

从寿安堂出来,秋风正紧。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庭落叶,深深吸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既接了这当家主母的位置,便不能只躲在后面。

筹备寿礼花了尹明毓两日心思。

东平王府什么不缺,贵重的礼物反而显得俗气。她翻看了往年的礼单,又问了谢忠,最终定下:一对前朝官窑的青瓷花瓶,一套亲手抄的《金刚经》,再加一匣子府里自制的润肺秋梨膏。

礼不重,却雅致周到。

寿宴那日,尹明毓起了个大早。她挑了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衬得气色极好。

兰时给她整理衣襟时,忍不住赞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刚嫁入谢府时,也是这样盛装打扮,心里却空落落的。如今镜中人眉眼间多了份从容,那是时光和经历给的底气。

马车在东平王府门前停下时,门外已停满了各色车轿。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刚站稳,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夫人来得可真早。”

转头看去,竟是顾采薇。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锦缎袄裙,披着灰鼠皮斗篷,正笑盈盈看着她。

“顾姐姐。”尹明毓心下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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