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风雪夜归人(1/2)

正月初六,年味未散,朝堂上却已风云骤变。

一份由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奏的弹劾奏章,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奏章中列举了周敏十七条罪状:收受贿赂、干预司法、纵容亲属侵占民田、与江南织造局太监孙德海勾结贪墨……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早朝之上,陛下震怒,当庭下旨:周敏革去户部侍郎之职,锁拿下狱,着三司会审。周府查封,一应家产充公。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谢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景明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抄录的弹劾奏章副本,神色平静。

刘先生站在一旁,低声道:“都察院这次动作这么快,怕是早有准备。听说王御史一个月前就开始暗中查访了。”

谢景明放下奏章,淡淡“嗯”了一声。

“大人,”刘先生犹豫了下,“外头有些议论,说这次周敏倒台,是您……”

“是我在背后推动?”谢景明抬眼。

刘先生点头。

谢景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敏罪有应得,与我何干?他若行得正坐得端,旁人再如何推动,也动不了他分毫。”

“话是这么说,可……”

“不必理会。”谢景明打断他,“清者自清。眼下最要紧的,是江南案后续的清算。周敏倒了,他那些党羽,该清理的都要清理干净。”

“是。”刘先生应下,却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周敏的夫人王氏,昨日去了尹家。”

谢景明眉头微皱:“尹家?”

“是。尹家大房,也就是尹文柏那一支。”刘先生声音压低,“王氏去时,带了不少箱笼,像是……像是去托孤的。”

托孤?

谢景明眼神一凛。周敏入狱,家产充公,王氏这是怕自己也被牵连,所以想把孩子送到尹家?

可尹家自身难保,尹文柏还在流放路上,王氏怎么会想到去找尹家?

“尹家……可收了?”他问。

“还不清楚。”刘先生摇头,“不过尹家如今就剩些妇孺,怕是也不敢收。”

谢景明沉吟片刻,道:“让人盯着。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

他想起了尹明毓。

王氏去找尹家,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会怎么做?

尹明毓知道这个消息,是正月初八的午后。

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得积雪刺眼。她正在花厅里看谢策描红,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尹明毓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湿了袖口。

“王氏……去了尹家?”她声音很轻。

“是。”兰时点头,“初六去的,带了个七岁的男孩,说是周敏的幼子,叫周瑞。还带了几大箱笼的东西,像是要在尹家长住。”

尹明毓放下茶杯,用帕子慢慢擦着袖口的水渍。擦得很仔细,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王氏去找尹家,不奇怪。尹家如今虽败落了,可到底是她的娘家。只是……

“尹家收了?”她问。

“收了。”兰时声音更低,“听说老太太亲自见的,抱着那孩子哭了一场,说……说到底是血脉亲人,不能不管。”

血脉亲人。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

是啊,血脉亲人。所以当初尹家让她替嫁,她得嫁;所以尹文柏犯了罪,她还得顾念情分;所以如今王氏带着孩子上门,尹家也不能拒之门外。

那她呢?她在尹家眼里,又算什么?

“夫人,”兰时担心地看着她,“您……您别往心里去。尹家是尹家,您是您。”

尹明毓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还在认真描红,小脸板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阳光照在孩子身上,镀了层暖金色。

她看着,心里那点寒意,渐渐散了。

是啊,她是她。她有她的家,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尹家如何,与她无关。

“去备车吧。”她转身,对兰时道,“我要去一趟尹家。”

兰时一愣:“夫人,您……”

“总要去看看。”尹明毓语气平静,“有些话,该说清楚。”

尹家老宅在城南槐树胡同,三进的院子,如今显得格外冷清。

门房是个老仆,见了尹明毓,又惊又喜,忙不迭往里迎:“二小姐……不,谢夫人来了!快、快请进!”

尹明毓踏进院子。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荒凉了许多。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驳,院子里的花木也无人修剪,枯枝败叶堆在角落。

正房里,尹家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棉袄,眼神怯生生的。

王氏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见尹明毓进来,她忙站起身,神色有些尴尬:“谢、谢夫人……”

尹明毓没理她,只朝老太太福身行礼:“祖母。”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来了。”

“是。”尹明毓直起身,“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来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却疏离。老太太听出来了,叹了口气,拍拍怀里的孩子:“瑞儿,这是你表姨。叫人。”

男孩怯怯地看了尹明毓一眼,小声叫:“表姨。”

尹明毓点点头,从兰时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过去:“新年红包,拿着吧。”

孩子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点头,他才接过,小声说:“谢谢表姨。”

王氏在一旁看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谢夫人!求您……求您救救这孩子!”

尹明毓后退一步,神色不变:“周夫人这是做什么?”

“周家倒了,我……我怕是也逃不过。”王氏哭道,“瑞儿还小,不能跟着我受罪。尹家如今……如今也艰难。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收留这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她说得声泪俱下。老太太也跟着抹泪:“明毓啊,瑞儿好歹是你表侄。你哥哥不在了,尹家就剩这点血脉了……”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周夫人,祖母,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两人一愣。

“第一,”尹明毓语气平静,“周敏犯的是国法,他的家眷如何处置,自有朝廷法度。周夫人若无辜,朝廷自会还你清白。若有罪……”她顿了顿,“那也该认罪伏法。”

王氏脸色一白。

“第二,”尹明毓看向老太太,“尹家如今什么境况,祖母比我清楚。收留周家子嗣,若被朝廷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祖母想过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三,”尹明毓目光扫过那孩子,“我姓尹,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谢家与周家无亲无故,我凭什么收留周敏的儿子?”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氏瘫坐在地,捂着脸哭。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明毓,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是清醒。”尹明毓看着老太太,“祖母,尹家已经败了。您若真想为尹家留条后路,就该安安分分,别再惹是生非。而不是收留罪臣之子,给尹家招祸。”

她说得直白。老太太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孙女,真的不一样了。

“那……那这孩子怎么办?”老太太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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