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骤雨(2/2)

“孙德海怎么会突然暴毙?他不是在刑部大牢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景明眼神锐利,“孙德海是江南案的关键人证,他若死了,许多线索就断了。而他死前说江南盐税旧案另有隐情……那案子,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那时候,谢景明还在翰林院,而如今朝中几位重臣,当时已在要害位置。

“夫君,”尹明毓声音发紧,“这信……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谢景明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江南案牵扯太广,我原以为扳倒周敏就够了。如今看来……水比我想的深。”

火苗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信纸很快化为灰烬,飘落在炭盆里。

窗外,雨声更急了。

这一夜,谢府无人安眠。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三皇子急症,孙德海暴毙,江南旧案……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朝谢家罩来。

“睡不着?”身侧的谢景明轻声问。

“嗯。”尹明毓转过身,靠进他怀里,“夫君,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怕。

谢景明搂紧她:“别怕,有我在。”

“可是……”尹明毓声音哽咽,“三皇子若真有个好歹,宫里会不会疑心是有人不想让伴读进宫?咱们谢家首当其冲……”

“不会。”谢景明语气笃定,“陛下不是昏君。况且,定国公、镇远侯家的孩子也是伴读人选,若真有疑心,不会只疑谢家。”

“那江南的事……”

“江南的事,我会查。”谢景明吻了吻她的额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你都要稳住。谢府不能乱,策儿和谦儿还小,这个家得靠你撑着。”

“我……”尹明毓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我会的。”

“这就好。”谢景明轻叹一声,“睡吧,天塌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可两人都知道,这天,已经变了。

次日,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醒了,但神志不清,连人都不认得。太医说,是迷香伤了脑子,能不能恢复,要看造化。

陛下罢朝三日,亲自守在儿子榻前。皇后娘娘病倒了,后宫由贵妃暂管。

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谢景明照常上朝下朝,神色平静,可尹明毓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这几日,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低声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尹明毓不问,只每日备好参汤,夜里送去书房。有时他会喝两口,有时就放在那儿,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谢策似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读书越发用功,对尹谦也越发照顾。两个孩子形影不离,倒让这阴沉的日子里,多了几分暖意。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教尹谦认字,谢忠匆匆进来:“夫人,顾家娘子来了,说有急事。”

尹明毓心一紧:“快请。”

顾采薇进来时,脸色苍白,眼圈红着,显然是哭过。一见尹明毓,她就拉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明毓,出事了……”

“顾姐姐慢慢说。”

“我夫君……我夫君今日被都察院传去问话了。”顾采薇眼泪掉下来,“说是……说是与江南盐税旧案有关。他们翻出十年前的旧账,说我夫君当时在户部任主事,经手过那批盐税……说他贪墨……”

尹明毓心一沉。顾采薇的夫君在国子监任职,是个清闲差事,怎么会牵扯到十年前的盐税案?

“顾姐夫怎么说?”

“他说他是清白的!”顾采薇哭道,“那批盐税他确实经手过,可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都没贪。可都察院的人不信,说账目可以作假……明毓,你说怎么办?若是定了罪,轻则流放,重则……重则杀头啊!”

尹明毓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冰凉的。她定了定神,问:“顾姐姐,你先别急。顾姐夫可说过,十年前那批盐税,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采薇摇头:“他只说是寻常税银,从江南运往京城。当时经手的人不少,除了他,还有……还有周敏,还有如今户部的几位大人。可如今周敏死了,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查到他头上?”

这话里有话。尹明毓听懂了。

十年前江南盐税旧案,经手的人不少。如今翻出来,不查别人,只查顾姐夫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这是投石问路,还是敲山震虎?

“顾姐姐,”她轻声道,“这事怕不简单。你回去告诉顾姐夫,无论如何,咬死自己是清白的。账目既然清楚,就不怕查。至于别的……”她顿了顿,“我让我家老爷打听打听。”

“明毓……”顾采薇感激涕零,“谢谢你,谢谢你……”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得厉害,眼看又要下雨了。

十年前江南盐税旧案。

孙德海死前的话。

周敏之上的人。

都察院突然翻旧账。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了一条线。

一条指向某个大人物的线。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小少爷问,今日还学不学诗?”

尹明毓回过神,看着兰时担忧的脸,深吸一口气:“学。怎么不学?”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走,看看策儿和谦儿去。”

走到院子里时,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天地,也罩住了这座府邸。

可尹明毓的背脊,挺得笔直。

风雨来了,那就迎着风雨走吧。

她有家要守,有孩子要护。

不能倒,也不能怕。

(第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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