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余波(1/2)

杨慎之的案子审得极快。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五月初十,圣旨下:杨慎之谋害皇子,贪赃枉法,罪在不赦,判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其同党三十七人,或斩或流,悉数论罪。

这道旨意像一场狂风,扫过了朝堂。曾经与杨家走得近的官员们,如今都闭门谢客,战战兢兢地等着下一道雷霆。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望陛下接下来会怎么做,观望谢景明这个刚扳倒一位二品大员的户部尚书,又会如何动作。

谢府门前的车马,又渐渐多了起来。这一次,递帖子的人更多,礼也更重。但尹明毓还是老规矩:贵重的退回,寻常的收下,回礼加倍。门房老赵如今腰杆挺得笔直,对那些前些日子还绕着走的别府管家,依旧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分明多了几分底气。

府里头,倒是一切如常。

谢景明官复原职,每日上朝下朝,处理积压的公务。江南案要深查,三司那边要协调,还要盯着三皇子的病情恢复——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先去内院看看尹明毓和孩子们。

尹明毓这些日子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谢策和尹谦的功课也抓得紧。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然后轻轻靠进身侧人的怀里,什么也不说。

这日晚膳后,谢景明难得早些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谢策正在背《孟子》,尹谦在一旁小声跟着念。烛光融融,映着一室温馨。

“父亲,”谢策背完一段,忽然问,“杨大人……真的被斩了吗?”

屋里静了静。

谢景明放下茶盏,看着儿子:“是。他犯了国法,害了皇子,罪有应得。”

“可是……”谢策犹豫了下,“他也有家人吧?那些人……也要被流放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策儿,国有国法。杨慎之犯罪,他的家人虽未参与,但享受了他贪赃枉法带来的富贵。所以也要受牵连。这是法度,也是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世人,为官者若行不义,不仅害己,也害家人。”谢景明语气温和却郑重,“所以策儿,你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行得正,坐得直。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谢策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尹谦在一旁小声道:“表兄将来要做大官吗?”

谢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不管做什么,都要做个好人。”

孩子的话天真,却让谢景明和尹明毓相视一笑。是啊,做个好人。这最简单的道理,多少人却忘了。

又过了几日,顾采薇来了。

她如今是谢府的常客,进门也不用通报,直接去了内院花厅。尹明毓正在看账本,见她来,笑着起身:“顾姐姐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你。”顾采薇拉着她坐下,仔细打量,“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没事。”尹明毓给她斟茶,“倒是顾姐姐,顾姐夫如今可好?”

“好,好得很。”顾采薇脸上漾开笑意,“都察院那边如今换了人主事,对我家老爷客客气气的。前日还升了一级,如今是国子监司业了。”

“那真要恭喜了。”

“多亏了谢尚书。”顾采薇压低声音,“外头都传,这次杨慎之倒台,谢尚书是首功。陛下如今对谢尚书信任有加,连带着……咱们这些和谢府走得近的,也都沾了光。”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这话。

顾采薇看她神色淡然,心中更是佩服。换了别家夫人,此刻怕是早已得意洋洋了。可尹明毓还是老样子,沉静从容。

“对了,”顾采薇想起一事,“听说三皇子殿下已经大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宫里正张罗着,要重启选伴读的事。”

尹明毓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是吗?这么快?”

“可不嘛。”顾采薇道,“陛下如今把三皇子看得眼珠子似的,太医院十二个时辰轮值守着。听说殿下恢复得不错,陛下就想赶紧把伴读定下来,也好有人陪着读书解闷。”

尹明毓垂下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顾采薇看出她的担忧,轻声道:“明毓,我知道你舍不得策儿。可这事……怕是由不得咱们。三皇子既然好了,伴读的事肯定要提上日程。谢尚书如今风头正盛,策儿又是当初定下的人选之一……”

“我知道。”尹明毓抬起头,勉强笑笑,“该来的,总会来。”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飘扬扬。

她想起谢策刚会走路时的模样,想起他第一声含糊不清地叫“母亲”,想起他生病时自己整夜整夜的守候……

八年了。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如今已经会背《孟子》,会照顾表弟,会关心朝堂大事了。

可他才八岁啊。

宫里那地方……

“母亲。”

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尹明毓忙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策儿,下学了?”

“嗯。”谢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母亲,您不高兴吗?”

“没有。”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母亲只是……有些累了。”

“那孩儿给母亲捶捶背。”孩子说着,真的站到她身后,小手在她肩上轻轻捶着。

尹明毓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策儿真乖。”

“母亲,”谢策绕到她面前,仰着小脸,“陆先生今日讲《礼记》,说‘父母在,不远游’。孩儿想,若是将来孩儿要去很远的地方,一定带上父亲和母亲。”

孩子无心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她抱住谢策,声音哽咽:“好,好……母亲哪儿也不去,就守着策儿。”

可她知道,有些分离,躲不掉。

三日后,宫中果然有旨意传来:三皇子大病初愈,为安抚朝野,定于五月廿五重启伴读遴选。凡先前拟定人选之家,皆可参选。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在朝堂上又激起了涟漪。

定国公府、镇远侯府、谢府……这几家的门槛,又快要被踏破了。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攀关系的,还有来“指点”的——指点该如何让自家孩子在遴选中脱颖而出。

谢府依旧是闭门谢客。可这一次,尹明毓知道,躲不过去了。

晚膳后,谢景明将谢策叫到书房。

“策儿,”他看着儿子,“三皇子伴读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你……可还想进宫?”

谢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父亲,若是谢家需要孩儿去,孩儿就去。”

又是这句话。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策儿,父亲不问你谢家需不需要,只问你自己——你想不想去?”

孩子咬了咬嘴唇,眼圈渐渐红了:“孩儿……舍不得父亲和母亲,也舍不得表弟。宫里……孩儿害怕。”

他终于说出了“害怕”。

谢景明将儿子揽入怀中:“怕是对的。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多,人也复杂。可是策儿,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你若真不愿,父亲可以去求陛下……”

“不。”谢策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却带着一股倔强,“父亲为了谢家,做了那么多难做的事。孩儿是谢家子,也该为谢家做点什么。孩儿……不怕了。”

谢景明看着儿子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许久,他才哑声道:“好孩子。父亲答应你,无论你在哪里,父亲和母亲都会守着你。”

从书房出来,谢景明去了内院。尹明毓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是给谢策新做的夏衣,领口绣着小小的竹叶。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策儿……愿意去。”

尹明毓手中的针一顿,一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竹叶。

谢景明忙拿帕子给她按住:“明毓……”

“我没事。”尹明毓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孩子长大了,该飞了。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谢景明将她拥入怀中:“别哭。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策儿。宫里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皇后娘娘性子温和,三皇子也是个好孩子。策儿去,不会受委屈的。”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轻声道:“还有多少日子?”

“十天。”谢景明顿了顿,“五月廿五遴选,若是选中,六月初一就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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