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骤聚雨欲来(1/2)

七月流火,京城却迎来了最闷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嘶叫,没完没了。

谢策在宫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渐渐习惯了卯时起床、亥时就寝的规矩,习惯了每顿饭都要等三皇子动筷才能吃,习惯了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响。他甚至学会了从嬷嬷的脸色判断今天会不会有检查,从太监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出些宫里的风吹草动。

这日午后,闷得厉害。书房里摆了冰盆,可还是热。三皇子坐在主位,脸色有些苍白——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怕热。谢策和周珩分坐两旁,正在抄《论语》。

“策哥儿,”周珩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什么?”

“我爹说……”周珩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朝里又出事了。”

谢策手中的笔顿了顿:“什么事?”

“还是江南案。”周珩撇撇嘴,“你爹查得太狠,又抓了一批人。听说有个告老多年的大学士,都七十多了,被你爹派人从老家抓回京城,昨儿夜里刚下的狱。”

谢策心头一紧。这事,父亲没在家信里提过。

“那……那大学士犯了什么事?”他问。

“谁知道呢。”周珩耸耸肩,“反正我爹说,现在朝里人人自危。好些人都说,你爹这是要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直白,谢策听着刺耳,却没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书。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忙拿纸吸了。

“周珩。”三皇子忽然开口。

周珩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殿下。”

“宫中不得妄议朝政。”三皇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

“是……是。”周珩脸涨得通红,讪讪坐下。

谢策看了三皇子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下学后,周珩走得很快,没像往常一样等谢策。谢策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可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回到厢房,谢策拿出纸笔,想给家里写信。可提笔半天,却不知道写什么。问父亲抓人的事?不合适。问家里好不好?又显得刻意。

最后他只写了几句寻常话:天热,儿在宫中安好,父亲母亲注意防暑。

信送出去了,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黏黏糊糊的,散不开。

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那位被抓回来的老大学士姓赵,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被抓的罪名是“收受江南盐商贿赂,包庇贪腐”,证据确凿——是谢景明从江南押送回京的一个盐商供出来的,还附上了当年的账册和书信。

可赵大学士毕竟年事已高,又是清流领袖。他一入狱,朝中立刻炸开了锅。有说他冤枉的,有说谢景明酷吏的,还有联名上折子请求陛下“念及旧臣,从宽发落”的。

这日早朝,又为这事吵了起来。

“陛下!赵老大人年逾古稀,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却要受牢狱之灾,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跪地痛哭。

谢景明出列,语气平静:“王大人,国法面前,不论年纪。赵大人若清白,三司自会还他公道。若真有罪,年迈也不能抵罪。”

“谢尚书!”另一人怒道,“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可那盐商是什么人?一个奸商的话,也能作数?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李大人此言差矣。”谢景明抬眼,“那盐商供出的不止赵大人一人,还有账册、书信为证。且账册笔迹已请翰林院三位学士鉴定,确为赵大人亲笔。至于屈打成招……”他顿了顿,“李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刑部查看。那盐商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这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陛下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赵卿的案子,既已交三司会审,就按程序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谢景明……”

他看向谢景明:“你办案,朕是信得过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但朝臣们都听懂了弦外之音——陛下信任谢景明,却也担心他树敌太多。

散朝后,定国公与谢景明并肩往外走。

“景明啊,”定国公低声道,“赵大学士这事……你得有个准备。”

“国公爷是说……”

“赵家在朝中根基太深。”定国公叹口气,“你动了他,就是动了清流一脉。那些翰林院、都察院的文官,最重名声。他们会觉得,你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太过狠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下官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

“我知道。”定国公拍拍他的肩,“但官场不只是办案。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赵大学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若真在狱里有个好歹,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这话说得恳切。谢景明知道,定国公是为他好。

“下官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国公爷提点。”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去了刑部大牢。

赵大学士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还算干净。他穿着囚衣,坐在草铺上,背脊依旧挺直。见谢景明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赵大人。”谢景明拱手。

“谢尚书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赵大学士声音沙哑。

“下官不敢。”谢景明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来问问,赵大人可有什么需要。”

“需要?”赵大学士冷笑,“老夫需要清白。谢尚书能给吗?”

“若赵大人真是清白的,三司自会还您公道。”

“公道?”赵大学士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讥讽,“谢景明,你当真以为,抓了老夫,就能肃清朝堂?你太年轻了。这朝堂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谢景明神色不变:“水深,才更要清。”

“清?”赵大学士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咳嗽起来,“你清得了吗?江南盐税案,牵扯了多少人?从地方到京城,从六部到内阁……你动得了几个?就算动得了,陛下会准吗?朝局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你不懂?”

谢景明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下官只懂一个道理——贪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贪官多一日逍遥,百姓就多一日受苦。至于朝局稳不稳定……”他站起身,“若朝局是靠包庇贪腐来维持的,那这稳定,不要也罢。”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坐在牢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谢景明,和他当年刚入仕时,真像。

一样的愣头青,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愣头青,往往死得最快。

谢府里,尹明毓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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