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骤聚雨欲来(2/2)

是顾采薇告诉她的。顾采薇如今常来,有时候带些新鲜瓜果,有时候就是来说说话。

“明毓,你是不知道,外头现在都说谢尚书是‘活阎王’。”顾采薇压低声音,“说他是踩着人头往上爬。赵大学士那么德高望重的人,说抓就抓……好些文官都在私下串联,说要联名弹劾他呢。”

尹明毓手中的绣绷紧了紧:“夫君办案,自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谢尚书是正派人。”顾采薇叹道,“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正派就能行的。赵大学士门生故旧那么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那依顾姐姐看,该如何?”

“我?”顾采薇苦笑,“我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只是觉得……谢尚书该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尹明毓没说话。她想起谢景明昨夜回来时,疲惫的神情。他什么也没说,可她能感觉到,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去了书房。谢景明还没回来,书房里空荡荡的。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摊着一份奏折的草稿,墨迹未干。

“……臣知此案牵连甚广,恐惹众怒。然国法昭昭,不容私情。若因恐惹众怒而止步,则贪腐永无肃清之日。臣愿以身担责,但求无愧于心……”

字字刚劲,力透纸背。

尹明毓看着,眼眶渐渐湿了。她仿佛能看见丈夫伏案疾书的样子,看见他眉宇间的坚定,也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一座替百姓遮风挡雨,却把自己累得遍体鳞伤的山。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然后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厨房,吩咐厨娘:“炖一盅人参鸡汤,晚上给老爷送去。”

夜里,谢景明果然又回来得很晚。

尹明毓端了鸡汤去书房。谢景明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揉了揉眉心:“怎么还没睡?”

“等你。”尹明毓将鸡汤放在桌上,“趁热喝。”

谢景明接过,喝了几口,脸色稍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顾姐姐下午来了,说了些。”

“她怎么说?”

“说……让你缓一缓。”

谢景明放下汤碗,沉默良久,才道:“缓不了。江南案就像一块烂疮,不把腐肉剜干净,只会越烂越深。赵大学士的案子,必须办到底。”

“我知道。”尹明毓轻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和孩子们。策儿在宫里,怕也要受些闲话。”

提到儿子,尹明毓心一紧:“策儿他……”

“我今天让刘先生递了话进去,让策儿不必理会外头议论。”谢景明顿了顿,“但宫里人多口杂,怕是拦不住。”

尹明毓垂下眼。是啊,拦不住。宫墙挡得住人,挡不住话。那些关于“活阎王”的议论,早晚会传到策儿耳朵里。

“夫君,”她抬起头,“若是……若是策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那就让他受着。”谢景明语气平静,“他是谢家的孩子,该知道这世道的艰难。有些委屈,早些受,比晚些受好。”

这话说得狠心,可尹明毓懂。谢景明是在教儿子,教他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站稳脚跟。

“我明白了。”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嗯。”谢景明搂紧她,“一起扛。”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闷热。

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里,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谢策在宫里被雷声惊醒。他坐起身,看着窗外闪电划过天际,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害怕打雷,跑到母亲房里。母亲抱着他,轻声说:“别怕,雷公公是在敲鼓,雨婆婆是在弹琴。”

那时候他信了,真的把雷声当成鼓声听。

现在他知道,雷就是雷,雨就是雨。没什么雷公公,也没什么雨婆婆。

就像这世道,没什么温情脉脉的面纱,只有赤裸裸的争斗。

他听见隔壁周珩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周珩这些日子对他疏远了许多,话也少了。他知道,是因为周珩的父亲也在江南案中被调查——虽然没被抓,但日子也不好过。

伴读之间,本来就不只是同窗。

还有家世,还有立场,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谢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里那盏灯,永远亮着。

父亲在朝堂上扛着风雨,母亲在家里守着灯火。

而他,在宫里走着自己的路。

三条路,三个人,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清明的世道,一个安稳的家。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所有污浊。

可谢策知道,有些污浊,不是一场雨就能洗净的。

需要火,需要刀,需要像父亲那样的人,一点一点去剜,去烧,去砍。

而他,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总有一天。

(第八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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