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病危(1/2)
赵大学士是七月初八夜里病的。
那晚刑部大牢的值守狱卒半夜巡监时,听见二层的单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提着灯笼凑近栅栏一看,赵大学士蜷在草铺上,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大人?赵大人!”狱卒慌了,赶紧去喊牢头。
牢头披着衣裳赶来,一看情形不对,一面让人去请大夫,一面赶紧往上报。消息一层层递上去,等传到谢景明耳中时,已经是子时末了。
谢景明刚睡下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刘先生站在门外,脸色凝重:“老爷,刑部来报,赵大学士……病危。”
谢景明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高热,咳血,已经昏迷了。刑部请了太医去,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夜。”
“备车。”谢景明立即起身。
“老爷,这么晚了……”
“必须去。”谢景明打断他,“赵大学士若真死在狱中,明日朝堂上,我就说不清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雨虽然停了,可街道上还积着水,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水花。谢景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昏暗街景,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赵大学士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刑部大牢里灯火通明。太医院来了两位太医,正在给赵大学士施针。赵大学士躺在草铺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刑部尚书王大人也在,见谢景明进来,脸色很难看:“谢尚书,您看这……”
“太医怎么说?”谢景明问。
一位年长的太医拱手道:“回谢尚书,赵大人年事已高,又心有郁结,如今邪风入体,引发旧疾。下官已经用了针,开了方子,但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天意。”
“尽力救治。”谢景明沉声道,“需要什么药材,去我府上取。”
王尚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谢尚书,赵大人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外头已经有些传言,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刑讯逼供所致。”王尚书压低声音,“虽说咱们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人言可畏啊。”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清者自清。当务之急是救人。王大人,今夜我留在这里,劳烦你去安排一下,把赵大人移到干净的厢房,再派两个稳妥的人照顾。”
“这……”王尚书犹豫,“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看着他,“赵大人若真有个好歹,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尚书一凛:“下官明白了。”
赵大学士被移到了一间干净的厢房,铺了干净的床褥,点了安神的熏香。两个老成的狱卒守在门外,太医轮流诊脉。
谢景明坐在外间,一夜未眠。
天色微明时,赵大学士的烧终于退了些,人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景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谢尚书……这是来看老夫死了没有?”
声音虚弱,可话里的刺还在。
“赵大人好生养病。”谢景明神色不变,“太医说您需要静养,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赵大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死了,你担责任?”
“怕。”谢景明诚实道,“所以您不能死。”
“呵呵……”赵大学士笑了,笑到后来又咳嗽起来,“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倒是坦诚。可你想过没有,就算老夫不死,那些想扳倒你的人,也会用别的法子。”
“下官知道。”谢景明起身,“但那是后话。眼下,您先养好身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谢景明,比他想的……更难对付。
赵大学士病危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朝堂。
早朝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允许赵大学士“保外就医”,说狱中环境恶劣,不利于养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刑部苛待了老臣。
谢景明出列,将昨夜的情况如实禀报:“……赵大人年事已高,突发急症,太医已全力救治。臣已命人将赵大人移至干净厢房,派专人照顾。如今病情稍稳,但需静养。”
“静养也该回家静养!”一位老学士激动道,“牢狱之地,岂是养病之所?陛下,赵老大人为官五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话引起了共鸣,好些大臣都跟着附和。
陛下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准奏。赵卿可回府养病,但需刑部派人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这算是折中的法子——既给了赵大学士体面,也没完全放人。
散朝后,谢景明被陛下留了下来。
“景明,”陛下看着他,“赵卿这病,来得太巧了。”
“臣也这么觉得。”谢景明垂首,“但太医诊断,确实是突发急症。臣已让人仔细查过,狱中饮食、用具都无问题。”
“朕不是怀疑你。”陛下摆摆手,“朕是担心……有人借题发挥。”
谢景明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赵卿入狱,牵扯的人太多了。”陛下缓缓道,“有些人怕他供出更多,巴不得他死。有些人……则想借他的病,把你拉下来。”
这话说得直白。谢景明跪下:“臣惶恐。”
“起来吧。”陛下叹口气,“朕知道你的难处。但江南案,必须查到底。赵卿的案子,也不能半途而废。只是……方法上,可以灵活些。”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的心情更沉重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查,但要稳妥地查。不能激起众怒,也不能让赵大学士真死在狱中。
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赵大学士回府养病的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尹谦打算盘。孩子聪明,口诀背得快,就是手指还不太灵活。
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尹明毓手中的算珠“啪”地掉在桌上。
“病危?”她脸色发白。
“是,昨儿夜里的事。老爷在刑部守了一夜,今早赵大学士才缓过来。陛下准他回府养病了。”兰时低声道,“外头现在传得可难听了,说老爷是‘活阎王’,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要把人逼死在牢里。”
尹明毓手指收紧:“老爷呢?”
“去衙门了。刘先生说,这几日怕是要忙,让夫人别等。”
尹明毓点点头,却心神不宁。她让尹谦自己练,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残留着谢景明昨夜看文书的气息。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谢策从宫里写来的,只有半页纸:
“父亲母亲安:儿在宫中一切如常。唯闻外间传言甚嚣,同窗周珩言语间多有试探。儿谨记父亲教诲,不争不辩,专心课业。三皇子殿下昨日问及赵大学士案,儿据实以告。殿下未置可否,但神色间似有不豫。儿甚忧。勿念。儿策谨上。”
短短几行字,信息却不少。
周珩在试探——说明周家对赵大学士案很关注。
三皇子问及此案——说明宫里也听到了风声。
殿下神色不豫——这不是好兆头。
尹明毓握着信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策儿在宫里,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试探打量,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扛?
她提笔想回信,可写了几个字又停下。该说什么?让他别担心?可怎么能不担心?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家中安好,勿忧。专心课业,保重自身。”
信送出去了,可她的心,还悬着。
午后,顾采薇来了。她这次没带瓜果,空着手,脸色也不好。
“明毓,”她一坐下就握住尹明毓的手,“你可听说了?赵大学士的事?”
“听说了。”尹明毓给她倒茶,“顾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顾采薇压低声音,“我家老爷说,翰林院那帮文官,正在串联,要联名弹劾谢尚书。说他不敬老臣,滥用酷刑,逼害忠良。折子已经写好了,明日就要递上去。”
尹明毓心一紧:“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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