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雾里看花(2/2)

然后,她抬眸,看向周大人,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周大人,请问这些‘物证’,是何时、何人、从何地‘取得’的?”

周大人一怔,皱眉:“此乃诉状中提及,本官派人按诉状所指,前往嫡子院落核查时,在其书房和库房中发现。”

“也就是说,是近日才‘发现’的?”尹明毓追问。

“自然。”

尹明毓点了点头,忽然转向谢景明,问道:“侯爷,我记得,策儿惯用的笔墨纸砚,尤其是父亲和祖母赏赐的贡墨、湖笔等物,因其珍贵,皆有专属册记,存取皆需记录,并由专人管理,可是?”

谢景明眸光一闪,立即明白她的意图,沉声道:“不错。策儿院中设有细软册,凡御赐、长辈厚赐及贵重物件,皆登记在册,由乳母王氏和书房管事共同看管,取用需签字画押。此册,”他看向老夫人,“月初时因祖母问起策儿功课,刚呈送寿安堂核阅过。”

老夫人终于睁开眼,对周嬷嬷道:“去把策儿房里的细软册取来,还有,把王氏和书房管事也叫来。”

等待的间隙,堂内鸦雀无声。

尹明毓气定神闲地站着,甚至还有心思打量寿安堂多宝阁上新换的一盆水仙。

三叔婆和五婶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惊疑不定。

很快,周嬷嬷带着一本册子,以及战战兢兢的乳母王氏和书房管事来了。

细软册被呈到周大人和几位长辈面前。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御赐紫玉光贡墨两块,存一,另一块于腊月初十取出使用;上等紫毫笔五支,存三,两支已取用;老参须若干,存于库房瓷罐,未曾取用……每一条取出记录后面,都有领取人的签名或指印。

而王氏和书房管事跪地发誓,绝对没有领出过托盘里那些次品,库房里存放的贡墨、湖笔、参须都完好无损。

“这……”五婶娘拿起那截“贡墨”对比册子,“册上记着贡墨存一,若库房那块是真的,那这块……”

尹明毓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或许,可以请周大人带来的师爷,查验一下这块墨的底部,是否有内务府的暗记?真的紫玉光贡墨,每块底部都有独特的烧制印记。至于这笔,真正的上等紫毫,锋颖色泽,在光下自有莹润之光,而非这般干涩暗沉。”

周大人脸色微变,示意师爷查验。

片刻后,师爷回禀:“大人,此墨……底部光滑,无任何印记。笔毫……确为普通羊毫染紫,并非紫毫。”

真相,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有人,偷偷用劣质品,换走了谢策房中真正的用品,并以此作为“物证”!

“那……人证呢?”三叔婆不死心。

谢景明向前一步,声音冷冽:“人证何在?既然指控,不妨当面对质。本侯也很好奇,是哪些‘忠仆’,如此关心我儿的用度。”

周大人沉吟片刻,道:“诉状中提及的几名仆役,言明惧于主家威势,只敢向官府呈递画押口供,不敢当面……”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先生快步走进来,在谢景明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口供。

谢景明迅速扫过,眼中寒芒大盛。

他转身,将口供直接呈给周大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寿安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大人,巧了。我府中近日自查,恰好发现几名行为鬼祟、与外间不明人士接触的下人。经审问,其中两人——一个浆洗上的婆子,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已供认不讳。他们受人指使,收受重金,不仅伺机在嫡子房中偷换物件,更捏造口供,诬陷主母。指使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堂内众人。

“经由威远镖局牵线,最终指向的,是靖安伯府的一位管事。而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的娘家兄弟,正好在宗正寺,担任录事之职。”

话音落,满堂死寂。

靖安伯府?宗正寺录事?

三叔婆和五婶娘的脸,瞬间白了。

周大人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如果谢景明所言属实,那这就不仅仅是一桩内宅诬陷案,更牵扯到官员利用职权、构陷勋贵家眷的大罪!而他,差点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尹明毓轻轻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

果然,钓出大鱼了。

这场“克扣用度”的戏码,从一开始,或许就不仅仅是为了扳倒她。把宗正寺牵扯进来,把事情闹大,最终目的,恐怕是想借“管教不严”“德行有亏”的罪名,动摇谢景明的官声和侯府的根基,甚至牵扯出更多。

毕竟,一个连内宅都管不好、继室苛待嫡子的侯爷,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如何让人相信他能秉公办事?

好一出连环计。

可惜,对方算错了一点。

他们以为她会是惊慌失措、拼命辩白、最终越描越黑的深宅妇人。

却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坦荡、也是最“笨”的办法——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终究真不了。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看向尹明毓,目光复杂难言,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周大人,”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看来已非寻常家事,更涉及官场倾轧、构陷朝廷命官家眷。侯府自会将这些口供、人证、物证,以及今日之事,详细写成奏表,呈递陛下与有司,求一个公道。宗正寺若还有疑虑,不妨一同上奏,请朝廷彻查。”

周大人额头微微见汗,起身拱手:“老夫人言重了。此事……下官定当如实回禀宗正寺卿,严查诉状来源及涉案吏员!”他哪里还敢掺和,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不,是个火药桶!

三叔婆和五婶娘也讪讪地起身,勉强说了几句“误会”、“定要严惩挑拨之人”的话,便匆匆告辞。

一场声势浩大的“三堂会审”,竟以这样一种急转直下的方式,戛然而止。

众人散去后,寿安堂里只剩下谢家自家人。

谢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眼泪这才落下来:“好孩子,委屈你了……差点就让那些杀千刀的得逞了!”

谢侯爷也长叹一声,对谢景明道:“务必彻查到底!靖安伯府……哼,他们近年与东宫走动频繁,这是看为父日渐沉寂,便觉得我谢家可欺了么!”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看向一直安静立在旁边的尹明毓,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今日,你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策儿……明日就让他回你院子去。”

这句话,意味着彻底的信任和认可。

尹明毓屈膝行礼:“是,谢祖母。”

退出寿安堂,走到廊下,冬日的寒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

谢景明跟了出来,走在她身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谢景明忽然开口:“你早就料到,他们会从策儿用度下手?”

“猜到一些。”尹明毓如实道,“毕竟,这是最容易做文章,也最能一击即中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宗正寺和族老都搬动了,手笔不小。”

“怕吗?”他问,侧头看她。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怕倒不怕,就是觉得有点烦。好好的日子,非要折腾。”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经此一事,至少一段时间内,应该能清净不少。那些牛鬼蛇神,总得缩一缩脖子。”

她的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足以毁掉她的风暴,而只是一场有点讨厌的闹剧。

谢景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有欣赏,有庆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烦这些。”

尹明毓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承诺。

谢景明却已转开视线,道:“快回去吧,起风了。”

尹明毓“哦”了一声,拢了拢披风,带着兰时往澄明院走去。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迷雾已散开一角,獠牙已然露出。

接下来的,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而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将这样的风刀霜剑,对准她。

远处,澄明院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明亮。

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似随遇而安,实则,自有其不可摧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