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雾里看花(1/2)

一夜之间,宣威侯府的风向,似乎变了。

府里下人们发现,那位被流言缠身的少夫人,不但没有被禁足、被冷落,反而在寿安堂当众摆出一堆账本文书后,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亲自带着几个账房和管事,开始一笔一笔地核验那些账目。

而侯爷谢景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比往日更频繁地出入澄明院。有时是送些时新果子点心,有时是几本新淘换来的闲书,甚至有一次,还带了一盆名贵的素心兰。

这哪里是对待“疑犯”的态度?分明是……力挺。

底下人最会看眼色,原先那些窃窃私语、闪烁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至少明面上,澄明院的一切待遇如常,甚至厨房送来的份例菜色,比往日还要精细两分。

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谢景明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大人,查清了。”赵先生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将几份誊录的口供和文书放在书案上,“‘私会外男’一事,纯属子虚乌有。状子上说的时间,去年腊月二十二未时三刻,少夫人正在尹府后院的梅林,陪同尹夫人招待江宁来的几位女眷赏梅。当时在场的夫人、小姐连同仆役,共有十七人,这是名单和部分人的证词手印。尹夫人虽不情愿,但也承认确有此事。”

谢景明快速浏览名单,点了点头。这一条,本就是他最不担心的。尹明毓婚前若真有出格之举,尹家第一个就不会容她,更遑论送她嫁入侯府。构陷者选这一条,无非是想用最难辩驳的男女之事污她名节。

“那几处铺面呢?”他问。

“铺面是真的,生意也是真的,但东家,是假的。”赵先生指向另一份文书,“状子所列的城南‘锦绣绸庄’、城西‘百味斋’、东市‘金玉阁’,确实都在营业。但真正的东家,分别是一位姓钱的皇商、礼部一位郎中的夫人,以及……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少夫人的名字,从未在这些产业的房契、官府备案或任何合伙文书上出现过。”

谢景明眼神微凝:“也就是说,有人伪造了这些产业与明毓有关的‘证据’?”

“正是。而且伪造得颇为用心,不仅有假的房契副本,还有模仿少夫人笔迹的‘分红收条’,甚至安排了几个人证,自称是铺子里的伙计或管事,能‘指认’少夫人曾去巡视。”赵先生冷笑,“若非咱们顺着真正的东家这条线去查,又被对方故意误导去查少夫人嫁妆产业的明细,恐怕真要费一番周折。”

“能查到伪造证据的来源吗?”

“有些眉目。”赵先生压低声音,“模仿笔迹的,是琉璃厂一带一个专做此等营生的落魄秀才,已被我们控制。假房契的用纸和印泥有些特别,像是……内务府流出来的样式。至于那几个人证,都是京城街面上的青皮混混,拿钱办事,嘴却不严,顺藤摸瓜,指使他们的人,似乎与永昌坊的威远镖局有些关联。”

威远镖局?

谢景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威远镖局明面上走镖护院,暗地里却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京城不少权贵府邸的阴私事都有牵扯。这潭水,果然不浅。

“对方准备充分,环环相扣,若非少夫人自己拿出详实账目对比,又主动要求彻查,咱们被动辩驳,极易落入圈套。”赵先生感慨,“少夫人这一手‘以真破假’,实是高招。如今咱们掌握了这些伪造证据的线索,反而可以反向追查,揪出幕后之人。”

“还不够。”谢景明摇头,目光锐利,“这些只是‘物证’是假的。他们真正的杀招,或许不在这里。”

“大人的意思是……”

“克扣嫡子用度。”谢景明缓缓道,“这是最能激起公愤,也最能让宗族和朝廷介入的一条。策儿年纪小,身边伺候的人多,饮食起居、笔墨纸砚、月例赏赐,环节众多,若有人存心做手脚,伪造出一些‘证据’,并不难。而且,此事关乎子嗣,最容易触动老夫人和父亲的底线。”

赵先生神色一凛:“您怀疑……府里有人被买通了?”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老夫人让周嬷嬷核对账目,是查明毓的‘出’。你安排可靠的人,去查策儿那边的‘入’。从他回府到现在,所有经手过他东西的人,尤其是近几个月内新换的、或者行为有异的,重点排查。他院里的每一样物件,吃穿用度,都仔细过一遍。”

“是!”赵先生领命,又道,“那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伪造证据……”

“先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尤其是威远镖局和内务府用纸这两条线。”谢景明眸色深沉,“对方抛出这么多诱饵,无非是想搅混水,让我们疲于应付。我们偏要沉住气,看看他们最终想钓的,究竟是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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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院里,气氛与外界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尹明毓的日子,过得堪称“惬意”。

不用每日去寿安堂请安,不用处理府中琐事,除了不能随意出府,她的生活与之前并无二致,甚至更清静了。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自己的小书房和暖阁里,看书、品茶、琢磨新点心,偶尔在院子里溜达几圈,看看她那些半死不活却顽强生存着的花花草草。

谢策被老夫人暂时留在了寿安堂,但小家伙显然不习惯。才过了两日,便趁着嬷嬷不注意,自己带着小厮跑来了澄明院。

“母亲!”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扑到正在临帖的尹明毓腿边,仰着脸,眼圈有点红,“祖母不让我来,说您病了,要静养。您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尹明毓放下笔,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没病,好着呢。你祖母是怕你吵着我。”

“我不吵!”谢策急忙保证,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是因为外面那些坏人说的话吗?他们说您坏话,所以祖母不让我来?”

孩子远比大人想象的敏感。

尹明毓顿了顿,把他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认真地看着他:“策儿,你相信那些话吗?”

谢策用力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信!都是胡说!母亲对我最好了!给我的零花钱最多,带我去玩,还给我讲有趣的故事,从不逼我背很多书!”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越生气,“那些坏人,讨厌!”

看着孩子纯粹信任的眼神,尹明毓心里微软。她笑了笑:“既然策儿不信,那就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管好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假的。”

“可是他们让您不高兴了。”谢策低下头,有些沮丧。

“我没有不高兴啊。”尹明毓语气轻松,“你瞧,我现在不用早起,不用管事,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想看书就看一整天,不知道多舒服。倒是你,听说前几日先生在课上表扬你文章有进益?”

提到这个,谢策眼睛亮了亮,有点小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先生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是母亲上次带我出去看夜市,回来让我写见闻,我才有东西写……”

“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尹明毓肯定道,“所以啊,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该读书读书,该玩耍玩耍。等你父亲和祖母把躲在暗处的坏人抓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她话说得轻松笃定,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谢策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重重点头:“嗯!父亲一定能把坏人抓光!”

这时,兰时端着刚做好的牛乳糕和杏仁茶进来,笑道:“小公子来了正好,刚出锅的,快尝尝。”

谢策欢呼一声,注意力立刻被美食吸引。

尹明毓看着他吃得香甜,唇角微勾。流言如刀,但孩子的信任和笑容,是最好的盾牌。

然而,这份宁静在午后被打破。

寿安堂来了两个面生的嬷嬷,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请”少夫人过去一趟,语气虽恭敬,神色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

兰时心头一紧,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拈着一块牛乳糕,闻言,不慌不忙地吃完,又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这才起身:“走吧。”

寿安堂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不仅老夫人在,谢侯爷和谢夫人也在座。令人意外的是,下首还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以及两位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妇人。

谢景明立在老夫人身侧,见尹明毓进来,目光与她微微一碰,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尹明毓心下明了,规规矩矩行礼。

“明毓,这几位是宗正寺的周大人,以及这位是族里的三叔婆,这位是五婶娘。”谢夫人开口介绍,语气透着担忧和不安。

宗正寺?掌管皇族宗室事务的衙门,怎么掺和进侯府家事了?还有族里两位素来以“规矩严明”着称的长辈……

尹明毓依礼见过,心中雪亮。看来,对方的后手,来了。而且,直接把事情捅到了能代表“礼法”和“族规”的层面。

“谢少夫人。”那位周大人声音平板,不带什么感情,“今日叨扰,乃是有人向宗正寺呈递诉状,并附有实证,指控你身为继室,不修妇德,苛待前房嫡子,有违《女诫》,更触犯律例中‘慈幼’之条。宗正寺受理宗室相关事宜,宣威侯府乃勋贵之家,此事理当过问。这二位族中长辈,亦是为此而来。”

那位三叔婆打量尹明毓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挑剔和不满,开口道:“谢氏百年清誉,断不能毁于妇人之手。今日既然对质,便该有个分明。”

五婶娘也道:“听闻你自家也拿了账目出来?正好,周大人和我们都带来了精通账目和刑名的师爷,当众核验,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这是要公开审理,把她放在火上烤。

尹明毓抬眼,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不语,显然是默许了这个局面。谢侯爷眉头紧锁,谢夫人欲言又止,满脸焦急。

她收回目光,忽然轻轻笑了笑。

这一笑,让堂内众人都是一愣。

“周大人,二位长辈,欲核验账目,自无不可。”尹明毓声音清晰平静,“我的账册副本,已交由老夫人查验。真伪如何,想必周嬷嬷那里已有初步结论。”

周嬷嬷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各位主子,老奴奉命核对少夫人账目,连日来与三位账房先生共同核验。少夫人所呈嫁妆收支、铺面营息账册,笔迹连贯,数目清晰,印鉴齐全,与侯府公中账目、相关铺面留存账底以及银楼钱庄流水皆能对应,暂未发现作伪之处。贴补小公子用度之明细,款项、时间、用途亦皆有据可查,部分采买物件,府中库房仍有留存可证。”

此言一出,三叔婆和五婶娘脸色微变。周嬷嬷是老夫人心腹,她的话,分量极重。

周大人倒是面色不变,只道:“账目是一方面。但呈递宗正寺的诉状中,附有数位人证口供画押,指认你曾多次削减嫡子份例,以次充好,并有物证若干。”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截颜色晦暗的所谓“贡墨”,几支毛锋参差的毛笔,还有一小包色泽可疑的药材。

“这些,是从嫡子谢策房中取得的‘用度之物’,经查验,墨是廉价松烟墨冒充,笔是败毫,这药材更是寻常陈皮,却标为养身健体的珍品老参须。”周大人语气渐沉,“人证物证俱在,谢少夫人,你作何解释?”

谢夫人气得发抖:“这、这分明是诬陷!策儿房里的东西,都是我亲自过目,每月份例都是从公中最好的份例里出,何来这些次品!”

三叔婆却冷声道:“侄媳妇,你虽是嫡母,但内宅之事,难免有疏忽。下人阳奉阴违,也是有的。但归根结底,是她这个继母当家,督查不严,纵容乃至指使下人苛待嫡子,便是失职大罪!”

矛头直指尹明毓的管家之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看着托盘里那些“物证”,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好奇的神色。

她甚至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墨和笔,还轻轻嗅了嗅那包“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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