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雪(1/2)
雪下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院里的枯枝裹了层银边,石桌石凳胖了一圈,连她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盆沿,都堆着可爱的雪绒。
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直透肺腑。
尹明毓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看兰时带着小丫鬟们嘻嘻哈哈地扫出几条小径。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很快又化了。
“母亲!”
脆生生的呼唤从月洞门传来。谢策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帽子上镶着雪白的风毛,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迈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身后跟着抱着包袱箱笼的乳母王氏和几个仆役。
“慢点跑,仔细滑。”尹明毓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
谢策仰起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祖母说,我可以回来住了!以后都跟母亲住!”他紧紧抓着尹明毓的衣袖,像是怕这好事忽然飞了。
“嗯,回来了。”尹明毓替他拂去睫毛上沾的雪花,“屋子给你收拾好了,炭盆也烧上了,去看看?”
谢策用力点头,牵着尹明毓的手往东厢房走。那是早给他备下的屋子,只是之前他来住的时候少。如今一应物事重新归置,熏得暖烘烘的,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水仙,嫩黄的蕊,清雅的香。
乳母王氏指挥着人安放东西,态度比往日更恭谨十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是经了事的,知道这位少夫人看着好说话,实则眼里不揉沙子,更别提如今连老夫人都彻底认可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小公子的衣物、书籍、玩器都在这儿了,请少夫人过目。”王氏捧上清单。
尹明毓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细看,只道:“你办事,我放心。策儿既回来了,往后他屋里的事,还是你总管着,日常起居,饮食汤药,务必精心。只是有一桩——”
她语气平常,王氏却心头一紧:“少夫人请吩咐。”
“策儿年岁渐长,不能总圈在屋里。白日里,读书习字之余,多带他在院里走动走动,或是去花园里玩雪、看鱼都行。只要不危险,不冻着,由着他性子活泼些无妨。”尹明毓说着,看向正好奇摸摸水仙叶子的谢策,“他自己想做什么,只要合理,便让他试试。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
王氏一愣。世家大族养孩子,尤其是嫡孙,哪个不是规矩重重,生怕行差踏错?少夫人这“由着性子”、“试试”的说法,着实新鲜。但想起小公子在寿安堂时虽规矩却沉默,回了澄明院这几日反倒笑声多了,她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是,老奴记下了。”王氏恭声应道。
“母亲母亲!”谢策跑过来,指着窗外,“雪停了,我能去堆雪人吗?”
“去吧。”尹明毓爽快答应,“让乳母和双福跟着,玩两刻钟就回来,喝姜汤。”
谢策欢呼一声,拉着王氏和自己的小厮就往外跑。
兰时笑着摇头:“小公子可算开心了。在寿安堂时,老夫人虽慈爱,但规矩大,身边嬷嬷们看得紧,何曾这般自在玩过雪。”
尹明毓看着窗外那小小的红色身影在雪地里蹦跶,唇角微勾:“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样。”她转身往回走,“对了,昨日侯爷给的对牌和钥匙,收在哪儿了?”
“收在您床头那个带暗格的小匣子里了,稳妥得很。”兰时跟上,低声道,“姑娘,您真要用那对牌?这才刚消停……”
“用啊,为什么不用?”尹明毓在暖榻上坐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侯爷给了,就是让用的。不过,不是现在。”
她想了想:“你去趟大厨房,就说我这几日胃口弱,想喝些清淡滋补的汤水,让他们每日单炖一盅燕窝粥或鸡汤来,记澄明院的账。拿对牌去。”
兰时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
“试试水。”尹明毓笑笑,“看看这府里,如今听不听这‘新牌子’的调遣。顺便,也给咱们自己补补,这几日费神。”
兰时会意,脆生生应了:“是,奴婢这就去!”
对牌第一次用,很是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大厨房的管事娘子亲自带着两个婆子,送来了一个精致的填漆食盒,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粥,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梅花形状的奶酥点心。态度殷勤周到,不仅没多问半句,还赔笑说日后少夫人想用什么,只管吩咐。
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遍侯府各个角落。
午后,尹明毓小憩起来,正看着谢策在窗前临帖,外头便来了访客。
是二夫人身边得力的刘嬷嬷,手里捧着个锦盒,笑容满面地进来请安。
“给少夫人请安,给小公子请安。”刘嬷嬷行礼,“我们夫人说了,前些日子府里事多,少夫人受惊了,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扰了您清静。今日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的香料和补品来,都是我们夫人娘家铺子里得的,还算不错,给少夫人压压惊。”
锦盒打开,里头是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几盒名贵香料,还有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水头很足。
尹明毓扫了一眼,笑道:“二婶太客气了。不过是些无稽流言,早已澄清,哪里就受惊了。这般厚礼,倒叫我不好意思。”
“少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刘嬷嬷忙道,“我们夫人常说,少夫人您是个通透人,性情又好,咱们阖府上下,谁不敬着?如今风波过了,日后必定更加顺遂。我们夫人还说了,年下事忙,若少夫人这边有用得上的地方,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千万别见外,尽管言语。”
这话说的,姿态放得很低了。二房这是看清了风向,赶紧来表个态,修补关系。
尹明毓让兰时收了锦盒,又回了一盒新得的雨前龙井和两匹时兴的妆花缎子做回礼,客客气气地将刘嬷嬷送走了。
谢策放下笔,蹭过来,好奇地问:“母亲,二叔祖母为什么送您礼物呀?”
“因为啊,”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随口道,“你二叔祖母是个聪明人。”
谢策似懂非懂。
没过多久,三房那边也来了人。不是三夫人,而是三夫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送来了几样寻常的糕点果品,说是三夫人亲手做的,给少夫人尝尝。态度恭敬,但话不多,放下东西便匆匆走了。
比起二房的热络,三房这礼,送得就有些勉强和避嫌的意味了。想来三老爷如今正焦头烂额,三夫人也没心思做什么面子情。
尹明毓不在意,让兰时把糕点收了,至于吃不吃,再说。
傍晚时分,谢景明踏雪而归。
他先去了寿安堂请安,又去看了谢策,最后才来到正屋。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
尹明毓正对着那对牌和一小叠账册模样的东西出神,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侯爷回来了。”
“在看什么?”谢景明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过来。
“对牌,还有母亲今日让人送来的——部分往年旧例和年前待理事项的概要。”尹明毓指了指那叠纸,语气有些无奈,“母亲说,让我先瞧瞧,熟悉熟悉,不着急。”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概要扫了几眼,都是些年节祭祀、人情往来、庄子上供、府内用度结算之类的常规事务,但条目繁多,琐碎得很。
“若觉得繁琐,便让母亲和周嬷嬷多担待些,你只挂个名便是。”他道。
尹明毓却摇摇头,手指在那对牌上轻轻敲了敲:“挂名更麻烦。名头担了,事一点不管,最后出了纰漏,还是你的责任。要么不接,接了,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条:“比如这年礼。各府往来,品类、数目、等次,皆有旧例可循。但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年朝中局势与往年不同,靖安伯府那边……这礼还照旧例送吗?若是减等或是不送,以什么名目?若是照送,又显得咱们怯了。这里头的分寸,可不是只看账本能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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