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雪(2/2)
谢景明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嫌这些事枯燥麻烦,没想到她一眼看到了关键。
“你有何想法?”他问。
“我没什么想法。”尹明毓往后一靠,恢复懒洋洋的模样,“这事该侯爷和父亲、祖母定夺。我只管按吩咐办事。所以我说,要么给我明确的章程,我按章办事;要么,就别让我管这需要‘揣度上意’的活儿,我脑子懒,不爱猜。”
谢景明失笑。这话说得直白又实在。
“年礼之事,我会与父亲商议,定下章程再告知你。其他各项,旧例可循的,你便按旧例办,若有拿不准的,或觉旧例不合时宜的,可来回母亲,或直接问我。”他想了想,“府中人情往来,母亲最是清楚,你可多请教她。至于庄务、铺面巡查、年节用度等具体庶务,周嬷嬷及各处管事都是老人,熟知流程,你只需定期听取禀报,核查关键账目即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这是在教她怎么当“管理层”了。
尹明毓听明白了,点点头:“就是抓大放小,定期检查,不懂就问?”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行。”尹明毓松了口气,“只要别让我天天对着一堆琐碎数字和物件清单发愁就行。”她将账册概要推开,又问:“对了,靖安伯府那边,还有宗正寺……后续如何了?”
谢景明神色淡了些:“奏章已递上去了。陛下看了,留中未发,但私下召见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宗正寺卿。靖安伯王甫今日在朝会上,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纵容亲眷干涉司法’,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半月。其子,也就是宗正寺录事王焕,已被停职,交由大理寺核查是否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构陷他人。威远镖局已被查封,相关人犯收押,顺天府正在审讯。”
动作很快,力度也不小。罚俸思过看似不重,但在朝堂上被当众参劾,已是狠狠落了面子。王焕的前程,怕是到头了。
“那……三叔那边?”尹明毓问得委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三叔昨夜在父亲书房跪了半宿。他承认与靖安伯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知王氏与娘家亲近,但此次构陷之事,他坚称事先毫不知情。父亲震怒,夺了他手中管着的两处庄子和一间铺面,令他即日起去京郊的祖祠‘静思己过’,年前不得回府。三婶……哭求无用,也跟着去了。”
这是变相将三房暂时驱离了权力中心,也是给府内上下一个严厉警告。
尹明毓默然。内宅争斗,牵扯到朝堂,最终牺牲的,往往是棋子,或者不够谨慎的“自己人”。三老爷或许真不知情,但他与靖安伯府走得太近,便是原罪。
“经过此事,府里会清净很长一段时间。”谢景明看着她,“你安心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谢策咯咯的笑声和王氏温柔的催促声,大概是小家伙玩雪回来了。
尹明毓笑了笑,将那令人压抑的话题抛开:“嗯,清净好。清净了,才能好好过年。”
晚膳摆了上来,菜色比往日更丰盛精致。谢策挨着尹明毓坐,叽叽喳喳说着堆了多大的雪人,又说乳母答应明日给他做个小雪灯。
气氛温馨寻常,仿佛前几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膳后,谢景明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尹明毓陪着谢策看了会儿书,便打发他去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院子里那对牌第一次动用后送来的、尚未撤去的灯笼光晕。
权力,信任,认可,新的责任……这些东西,随着这场风雪,一股脑地堆到了她面前。
她曾经只想在这四方天地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吃点好的,睡到自然醒,不招惹麻烦,也不被麻烦招惹。
但如今,门似乎关不上了。
不是别人强行推开,而是她自己,在关键时刻,选择走了出来,站到了光下,也站到了风口。
然后发现,站在这里,视野似乎更开阔了些,虽然风有点大,雪有点冷。
她拿起枕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指尖转了转。温润的触感,沉甸甸的。
“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她低声重复老夫人的话,笑了笑。
云么?
她觉得自己更像墙角那棵半死不活、却总能蹭着点阳光雨露就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树。不求参天,但求自在。
至于能舒卷成什么形状……
她将簪子放回匣子,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说吧。
眼下,还是被窝最实在。
她钻进温暖的锦被,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书房里,谢景明刚刚落笔,写完最后一封密信。
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侯爷,靖安伯府递了话,想私下赔罪和解。王家三爷,明日在醉仙楼设宴,想请您一叙。这是帖子。”
谢景明看都没看那烫金的帖子,只将手中密信封好,盖上火漆。
“告诉来人,”他声音平静无波,“宴无好宴,不必了。谢家与王家,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若再有下次——”
他抬眼,眸中寒光如雪夜刀锋。
“便不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赵先生心头一凛,躬身:“是。”
谢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他望向澄明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安宁。
这安宁,是他想守护的。
也是她,值得拥有的。
雪,还在下。覆盖了旧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或许并非坦途,但并肩而行,总好过独自在风雪中跋涉。
他关上窗,将凛冽寒风挡在窗外。
屋内,炭火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