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别(2/2)
仆役们见他们回来,都垂手肃立,不敢大声。
尹明毓仿佛没察觉这异常的气氛,如常般吩咐:“摆早膳吧。小公子要糖蒸酥酪,再配几样清淡小菜即可。”又对谢策道,“去洗把脸,精神些。”
早膳摆上,尹明毓吃得和平时差不多。谢策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舀着酥酪。
“母亲,”他忽然问,“父亲现在走到哪儿了?”
“刚出城吧。”尹明毓夹了块小菜,“等过些日子,父亲的信到了,就知道他到哪儿了。”
“父亲会给我们写信吗?”
“会的。”尹明毓肯定道,“说不定,还会给你带些岭南有趣的小玩意儿。”
谢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那要等很久。”
“不久。”尹明毓放下筷子,看着他,“日子过着过着就快了。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把先生新教的文章都背熟了,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浇到长出第十片新叶子的时候,说不定父亲就快回来了。”
她总是能把抽象的时间,说成具体可感的事情。谢策想了想,认真点头:“嗯!我今天就去给树苗浇水!”
用过早膳,尹明毓让乳母带谢策去书房,自己则回到正屋。
兰时跟进来,欲言又止:“姑娘,您……”
“我怎么了?”尹明毓在窗前坐下,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账本。
“您……不难过吗?”兰时小心翼翼地问。连她这个做丫鬟的,看着侯爷远去的背影都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姑娘怎能如此平静?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深褐的枝桠伸向初晴的天空。
“难过啊。”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不难过。”
兰时一怔。
“但难过有用吗?”尹明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账本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侯爷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玩。我在这儿哭哭啼啼、茶饭不思,除了让下面的人心慌,让母亲更加忧虑,让策儿更害怕,还能有什么用?”
她拿起笔,在账目上标注了一处:“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在外头不易,我在家里,就得把日子过稳了,过好了。这才是正理。”
兰时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担当。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支撑这个家的力量。
“奴婢明白了。”兰时低声道,“姑娘,您歇会儿吧,一早起来就没停过。”
“嗯,我看完这几页。”尹明毓应着,笔下不停。
上午,她处理了几件日常庶务,见了两个回话的管事,态度如常,条理清晰。仿佛谢景明的离开,并未给她的生活节奏带来任何改变。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望向南方,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午后,她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谢策正趴在她榻边的小几上,认认真真地描红。
“母亲醒了?”谢策放下笔,“我在练字。父亲说,等我字写好了,下次给他写信,他就能看懂了。”
“写得很好。”尹明毓坐起身,看了看那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用心的字迹,“继续努力。”
傍晚,谢夫人派人来请尹明毓过去用膳。大约是怕她一个人冷清。
膳桌上,谢夫人依旧神色郁郁,食不知味。尹明毓便挑些府中趣事和谢策的学业来说,气氛才稍稍缓和。
回到澄明院,夜幕已完全降临。
院子里点起了灯。尹明毓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寒料峭,夜风带着未散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眼,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低声说的“等我回来”。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填满。
她转身回屋,对兰时道:“明日把侯爷留下的那几个人,再叫来碰个头。外院的事,得立个更清楚的章程。”
“是,姑娘。”
这一夜,澄明院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
只是书房里少了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多了一个独自核对账目、批阅条陈的女子。
长夜漫漫,但长夜终会过去。
送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路途的开始。
对于远行的人,对于留下的人,皆是如此。
尹明毓吹熄最后一盏灯,在弥漫着淡淡墨香和熟悉又仿佛陌生了一分的寂静里,安然入睡。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照常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