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别(1/2)

二月初十,宜出行。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宣威侯府的正门次第洞开。门廊下早已挂起一排气死风灯,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十数辆马车在门外街边一字排开,载着行李辎重,车夫和随从们悄无声息地检查着鞍辔绳索。

府内,澄明院灯火通明。

最后一遍清点。随身的箱笼、公文匣、装着急救药物和银两的轻便行囊,一一过目。谢景明已换好出行的装束,并非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悬长剑,显得英挺而干练。只是眉眼间带着连夜未得好眠的淡淡倦色。

尹明毓也早早起来了,穿着一身相对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那支白玉簪。她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抬出院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比平日更静默些。

谢策被乳母牵着,穿戴整齐,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紧紧抿着嘴,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都齐了。”韩管事上前,低声回禀。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我该去辞别父亲母亲和祖母了。”

“我随侯爷同去。”尹明毓道。

一行人先到寿安堂。老夫人今日也起得极早,已端坐在正堂。谢侯爷和谢夫人也在。堂内气氛肃穆。

谢景明上前,行大礼:“孙儿拜别祖母、父亲、母亲。此去岭南,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敢忘家训。万望祖母、父亲、母亲保重贵体,勿以孙儿为念。”

老夫人抬手虚扶,眼中虽有忧色,语气却沉稳:“起来。男儿志在四方,为国效力是本分。路途遥远,诸事小心,保重自身最是要紧。家中不必挂怀,有我们在。”

谢侯爷只沉声道:“谨慎行事,莫坠家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难处,及时来信。”

谢夫人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上前替儿子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儿……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儿子谨记。”谢景明再次躬身。

轮到尹明毓带着谢策上前。谢策学着父亲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磕头:“曾孙(孙儿)拜别曾祖母(祖父、祖母),祝曾祖母(祖父、祖母)身体康健。”

孩子稚嫩却郑重的声音,让原本沉凝的气氛松动了些。老夫人将谢策叫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尹明毓:“明毓,景明不在,家里你要多费心了。”

尹明毓屈膝:“孙媳分内之事,定当尽力。”

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从腕上褪下一串常年佩戴的沉香木佛珠,递给尹明毓:“这个你拿着。遇事不决,或心中难安时,撵一撵,静静心。”

这礼物的意义非同一般。尹明毓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沉甸甸的:“谢祖母。”

接着去二房、三房处简单辞行。二老爷夫妇说了许多吉利话,二夫人甚至抹了眼泪,再三叮嘱保重。三房那边,三老爷还在城外未归,只有三夫人出面,态度客气而疏离。

等到所有辞行礼节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众人送至府门。门外,使团的其他几位官员和护卫也已聚齐,人马肃立,透着出征前的肃杀。

最后的时刻到了。

谢策终于绷不住,扑上去抱住谢景明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袍里,肩膀微微抽动,却硬是没哭出声。

谢景明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儿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谢策重重点头,松开手,退回到尹明毓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眼圈通红。

谢景明站起身,看向尹明毓。

晨光熹微,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她没有说什么“一路顺风”、“早日归来”的套话,只是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小包裹递过去。

“侯爷昨日给的清单,我核过一遍,应无遗漏。这是刚出炉的几样干粮,路上垫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还有那匣子药,放在最顺手的那口箱笼上层了。”

谢景明接过,包裹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万千思绪涌过心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眼。

“家里,拜托了。”

“侯爷放心。”

再无多言。谢景明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背影挺拔。

使团开拔。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清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渐行渐远。

府门前,众人久久伫立,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街角。

谢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谢侯爷揽住她的肩,无声地叹了口气。老夫人捻着佛珠,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神色莫测。

二夫人抹着眼泪劝解谢夫人。三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尹明毓静静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谢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谢策仰头看她,带着鼻音小声唤:“母亲……”

“嗯。”尹明毓低头,对他笑了笑,“父亲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早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糖蒸酥酪好不好?”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刚才送走的不是远赴千里之外的丈夫,只是出门办个短差。连沉浸在悲伤中的谢夫人都止住哭泣,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尹明毓却已牵着谢策,向老夫人、谢侯爷和谢夫人行了礼:“祖母,父亲,母亲,晨露寒重,还是先回屋吧。侯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回吧。”

众人各自散去。尹明毓带着谢策慢慢走回澄明院。一路无话。

院子里,方才的忙乱痕迹已被迅速收拾干净,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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