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以真破局,其锋自现(1/2)

流言总是长着翅膀。

不过两三日功夫,关于尹明毓“婚前不检”“私蓄外财”的污糟话,就像初秋的凉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府的每个角落。

膳厅里,老夫人放下筷子时的声响比平日重了三分。

“今日这汤,咸了。”

侍立一旁的管事妈妈连忙躬身:“奴婢这就让厨房重做。”

“不必。”老夫人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下首安静用膳的尹明毓,语气听不出喜怒,“人老了,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一样。倒是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怕是觉着府里的饭菜腻味,总想着外头的野食。”

这话说得重。

满桌寂然。

谢策抬起小脸,看看祖母,又看看母亲,勺子攥得紧紧的。他想说话,却被尹明毓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尹明毓咽下口中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鲜美得很——这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起头,脸上竟还带着惯常那点慵懒的笑意:“祖母说得是。不过孙媳嘴拙,倒觉得厨房张妈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松软适口。祖母若嫌汤咸,不如尝尝这个?”

她说着,竟真用公筷夹了一颗狮子头,恭敬地放到老夫人面前的小碟中。

动作自然得仿佛根本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

老夫人盯着那颗圆润的狮子头,半晌,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松软鲜美。

可这心里头,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你倒是心宽。”老夫人搁下筷子,语气缓了些,却仍沉甸甸的,“外头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未出阁时,便与江南来的商贾子弟有书信往来;又说你嫁入谢府后不安于室,借着娘家之名在外头置铺面、放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说得……连你前几日往城外庄子上送的那几车秋梨,都成了转移赃物的幌子。”

厅内侍立的仆婢们,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听完,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原来传的是这些。”

“你就没什么要辩解的?”老夫人目光如炬。

“有。”尹明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和商贾子弟书信往来,是假的。我出阁前病了大半年,院里除了兰时,连只公麻雀都少见。”

“那铺面呢?印子钱呢?”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严厉,“可有此事?!”

这一声喝问,让谢策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死死抓着尹明毓的衣袖。

尹明毓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叮”。

“铺面,有。”她坦然承认,在老夫人骤然变色的神情中,不紧不慢地继续,“但不是我的,是金娘子——就是西街‘锦绣阁’那位管事娘子——她娘家的产业。三个月前她兄弟赌钱输了,想偷偷抵押铺面,金娘子求到我这里,我借了她二百两银子周转,她拿铺面地契做了押,暂存于我处。上月她兄弟还了钱,地契前几日刚还回去。此事,金娘子、她兄弟、钱庄经手的伙计、府里帮我跑腿的小厮,皆可作证。账目往来,条条款款,白纸黑字。”

她顿了顿,看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请金娘子,并取来所有借据、还债凭证和钱庄记录。”

老夫人眉头紧锁,未曾言语。

“至于放印子钱……”尹明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荒唐,“孙媳倒是想,可惜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大周律》写得明明白白,私放钱债,利息过三分者,杖八十。孙媳这身子骨,怕是十杖都挨不住,何苦拿命去换那几个铜板?”

她说着,竟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轻轻推到老夫人面前:“这是孙媳嫁妆单子的副本,以及入府以来,所有额外收支的记账。每月从公中支取多少,打赏下人几何,自己添置衣物头面花费若干,给策儿买零嘴玩具用了多少,乃至前几日送庄子上那二十筐秋梨——那是庄头孝敬、我瞧着好,分送各房尝鲜的——所有开销,一笔一笔,皆在此处。原想着年底对账时一并呈给祖母过目,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便请祖母先看看吧。”

那册子不厚,封皮寻常。

可放在这沉甸甸的紫檀木桌上,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老夫人没有动。

尹明毓也不急,又补充道:“另外,自我管家以来,中馈所有账目、库房存取记录、人事安排卷宗,皆在账房和管事处有双份存档,钥匙由祖母留下的秦嬷嬷与我屋里的兰时分别保管。祖母随时可以派人封库查账,若有分毫对不上,或是查出任何来路不明的银钱产业,孙媳自愿领罪,绝无怨言。”

她说得太过坦然,太过清晰,反倒让预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诫和疑虑,没了落脚之处。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窗外一只雀儿飞过,吱喳叫了两声。

“你既如此坦荡,为何早不说明?”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复杂。

“因为没必要。”尹明毓回答得干脆,“孙媳以为,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到了,滋味自现。账目清白,行事端正,时日久了,大家自然看得见。若事事都要辩白解释,反倒落了下乘,也浪费精神。”她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惫懒,“有那功夫,孙媳宁愿多睡半个时辰,或者……再尝一颗狮子头。”

她竟真的又夹了一颗,从容地吃起来。

谢策看看她,又看看祖母,忽然小声说:“祖母,母亲给我的蝈蝈笼子,是用她自己的月钱买的,才五十文。王妈妈说的那个什么‘金丝笼’,要二两银子呢,母亲没买。”

孩童稚语,最是天真,也最是锋利。

老夫人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她挥挥手,“账册我回头再看。你既说能请人作证,能查账,我便信你几分。但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损的是谢家颜面。光我信你没用,得让外头那些人闭嘴。”

尹明毓咽下口中食物,认真点头:“孙媳明白。所以,孙媳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祖母下令,将此事报官。”

“什么?!”老夫人愕然。

“报官。”尹明毓重复,眼神清澈,“既然有人实名举报我触犯律法,那便该由官府立案侦查,传唤人证,核查物证,审理明白。是黑是白,让青天大老爷当堂断个清楚。私下辩解,永远说不清;只有官府的结案文书,才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若官府查实孙媳确有罪行,谢家按律处置,清理门户,理所当然;若查明孙媳是被诬陷,那诬告反坐,也能还孙媳和谢家一个清白名声。如此,方是正途。”

膳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震住了。

世家大族,最重脸面,凡有丑事,无不竭力掩盖,关起门来自己处置。主动报官,将家丑摊在公堂之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夫人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可知道,一旦报官,无论结果如何,谢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知道。”尹明毓直起身,目光平静,“但有两种笑柄。一种是藏着掖着却被人戳破,那是真的丑,笑的是龌龊;一种是将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任人检视,笑的是‘这家怎么这么傻’。祖母,孙媳宁愿要后一种。”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前者是污点,洗不净;后者是奇闻,过一阵就忘了。但清白,却能留下来。”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孙媳,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好像永远睡不醒的慵懒神情。可此刻,那慵懒之下,却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利和……难以形容的坦荡。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问心无愧之人,才有的底气。

良久,老夫人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她疲惫地摆摆手,“此事……容我再想想。”

尹明毓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还红着眼圈的谢策招招手:“策儿,来,今日庄子上送来的葡萄挺甜,咱们回去尝尝。”

谢策立刻从椅子上溜下来,小跑过去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老夫人独坐厅中,看着面前那本蓝皮册子,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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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澄心院”,尹明毓果然让兰时洗了一大盘葡萄。

葡萄颗颗紫黑饱满,挂着水珠,甜沁沁的。

谢策依偎在她身边,一颗接一颗地吃,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他们说……说得很坏。”

“怕啊。”尹明毓很诚实地点头,“怕麻烦。”

谢策愣了愣:“只是怕麻烦?”

“不然呢?”尹明毓挑眉,“你母亲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偷窃,账本清楚得能照镜子,有什么好怕的?但跟人吵架、打官司、来回扯皮,多麻烦啊。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她神情轻松,自己心里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大半,又专心吃起葡萄来。

兰时在一旁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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