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物证无言(2/2)

“猜到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也该传了。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让兰时递过话,让她照实说就行,不必紧张。”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就不担心,金娘子会说错什么?”

“不担心。”尹明毓摇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咱们又没让她撒谎,不过是把事实再说一遍而已。”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又遇到什么麻烦?”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刑部传了永昌伯府的师爷问话。那师爷……交代了些东西。”

尹明毓挑眉:“哦?”

“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暗示,举证材料是永昌伯授意准备的,有些‘细节’是后来添补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三司那边,应该已经起疑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听他说出来,尹明毓还是轻轻舒了口气。

“所以,”她笑了笑,“快见分晓了?”

“未必。”谢景明摇头,“永昌伯不会轻易认输。他下一步,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

“比如你母亲。”谢景明看着她,“我今日听到风声,永昌伯府的人在打听陈氏旧事,尤其关注她病逝前那半年。”

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说话。

谢景明放下茶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你放心。岳母的事,我也派人去查了。当年照料她的老人、诊病的医生,能找的都在找。不会让人凭空污蔑。”

他的手很暖。

尹明毓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头那点冷意,慢慢化开了。

“其实,”她轻声说,“我母亲的事,没什么不能查的。”

谢景明一怔。

“她嫁给我父亲时,确实是庶女,但也是正经抬进门的良妾。”尹明毓缓缓道,“她性子软,不爱争,但该守的规矩从不逾矩。病逝前那半年,是因为生我时落了病根,一直没养好,后来染了风寒,就去了。清清白白的一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反手握了握谢景明的手:“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坦荡的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忧,或许都是多余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

“好。”他点头,“那就让他们查。”

窗外月色正好。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流淌着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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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娘子来到三司衙门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挎着个青布包袱。

周主事、陆御史和刘评事都在。

问话开始前,金娘子先开了口:“三位大人,民妇可否先说几句?”

周主事点头:“讲。”

金娘子打开包袱,取出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契书,一本磨毛了边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这些,”她将东西推向前,“是民妇与已故娘家兄弟之间的借贷往来凭证,时间从五年前到去年皆有。其中三笔,确实经由少夫人之手周转,但都是短期应急,利息不过二分,且有完备契书。”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这是锦绣阁的流水总账,从隆庆十五年到如今,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这里。大人可以细查,绝无任何一笔不明款项,更无高利放贷之事。”

最后是那几封信:“这是民妇兄弟去年病重时写来的家书,里头提到赌债缠身、求借银两之事。时间、金额,都与少夫人账上所记吻合。”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民妇知道,外头有人说少夫人通过民妇放贷牟利。今日民妇将这些都带来,请大人们明察。少夫人心善,念着旧情借银周转,若因此反遭污蔑,民妇……良心难安。”

周主事翻看着那些凭证,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契书是旧的,墨迹深浅不一;账册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是多年累积;家信更是纸张泛黄,折痕深深。

都不是能临时伪造的东西。

“金娘子,”陆御史忽然问,“永昌伯府举证说,你与谢夫人多次密谈放贷事宜,可有此事?”

金娘子愣了愣,随即苦笑:“大人,民妇是少夫人的陪房,铺子里有事,自然要去回禀。至于‘密谈’——少夫人院子里人来人往,民妇每次去,都有丫鬟仆妇在侧,何来‘密’之说?若大人不信,可去谢府问问,民妇哪次去,不是规规矩矩通传、明明白白告退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放贷是犯法的事。少夫人若真要做,会放着府里那么多能干管事不用,偏找民妇这个拖家带口的妇人?民妇兄弟就是个赌棍,少夫人若真想牟利,找他放贷,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说得实在。

陆御史与周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回去吧。”周主事合上凭证,“这些暂且留在此处,待核对后再归还。”

金娘子行礼退下。

她走出衙门时,秋日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她眯了眯眼,想起昨夜兰时递来的那句话:“娘子说,照实说就行,不必添油,也不必减料。”

照实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森严的衙门牌匾,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她这一生,没做过需要撒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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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里,周主事将金娘子留下的凭证推到桌案中央。

“你们怎么看?”

刘评事先开口:“凭证是真的,时间也对得上。那个金娘子,不像在撒谎。”

陆御史点头:“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在理——谢府若要放贷,多的是路子,何必找一个有赌棍兄弟的陪房?不合常理。”

周主事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

案子查到这里,其实已经明朗了。

永昌伯府举证的“放贷流水”,与谢府、金娘子提供的凭证完全对不上;所谓的“婚前存银”,时间点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就连“证人”,都迟迟拿不出具体姓名住址。

而谢府这边,账目清晰,凭证齐全,人证物证都能相互印证。

该信哪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但……

他想起昨日永昌伯府那位师爷闪烁的眼神,和话里话外的暗示。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诬告”这么简单。

“周兄,”陆御史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传那个‘证人’吗?”

周主事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

“不仅要传,还要大张旗鼓地传。”

“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司在等这个‘证人’。”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来不来。”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真相,就像这落叶下的泥土。

一层一层,总要见底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