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缺席的证人(1/2)

三司衙门贴出告示的第三天,那个名叫“胡癞子”的证人,依旧没有出现。

告示贴在衙门外最显眼的八字墙上,白纸黑字写明:“兹传永昌伯府举证之证人胡某,于三日内至都察院签押房应询,以明案情。”末尾盖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枚鲜红的官印。

第一天,衙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这证人要真有底气,怎么不敢露面?

第三天,日头偏西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衙门外探头探脑,被衙役发现带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被客客气气送出来。守在附近的各家眼线很快打听清楚: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叫胡癞子,但家住城东,跟告示上要找的城西胡癞子不是一个人,纯属同名同姓看热闹的。

消息像滴进滚油的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永昌伯府这脸,可丢大了!”

“什么证人?怕不是编出来唬人的吧?”

“啧啧,诬告命妇,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流言调转风向,有时比秋日变天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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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的书房,门窗紧闭。

赵赟像一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磨出火星子。幕僚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胡癞子找出来!”赵赟猛地停步,双目赤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伯爷息怒……”幕僚声音发颤,“胡癞子老家那边回话了,说他根本没回去。他常混迹的几个赌场、暗窑,属下也都派人找遍了,都说……快一个月没见着他了。”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赵赟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碎瓷溅了一地,“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让他察觉什么,自己跑了?!”

幕僚扑通跪下:“伯爷明鉴!属下给足了他银子,他也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出岔子。谁知、谁知三司一张告示,他就……”

“废物!都是废物!”赵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想着,就算证人不能上公堂,只要三司查无实证,这事也能含糊过去。谁承想三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大张旗鼓地贴告示寻人!这一下,全京城都知道永昌伯府举了证,证人却不敢露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伯爷,刑部……又派人来了。”

赵赟身形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说什么?”

“说……说周主事请伯爷明日过府一叙,聊聊……聊聊举证失实的事。”

“哐当——”

赵赟手边的笔架被带倒,狼毫滚了一地。

完了。

他知道,完了。

三司用“请过府一叙”这么客气的说法,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若他明日不去,下次来的,恐怕就是拘票了。

幕僚抬起头,眼神惊慌:“伯爷,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主动撤诉?就说、就说底下人查证不实,咱们也是被蒙蔽……”

“撤诉?”赵赟惨笑,“现在撤诉,等于认了诬告。你当我谢家是吃素的?谢景明那个狼崽子,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慢慢滑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窗外,夕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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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夕阳,照在谢府“澄心院”的小厨房里,却是暖融融的金色。

尹明毓系着围裙,正盯着灶上的砂锅。锅里炖的是下午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羊肉,配上当归、枸杞、红枣,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谢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母亲,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尹明毓头也不回,“策儿,蒜剥好了吗?”

“快了快了!”谢策加快动作,小手里攥着一把白胖的蒜瓣。

兰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您猜怎么着?永昌伯府那个‘证人’,到底没敢露面!外头现在都说,他们是做贼心虚!”

尹明毓“嗯”了一声,用长勺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撒了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娘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兰时凑过来,“这可是大好事啊!”

“急什么。”尹明毓盖上锅盖,“火候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暮色走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他先看了眼咕嘟冒泡的砂锅,又看了眼坐在小凳子上的儿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

“父亲!”谢策举着蒜瓣跑过去,“我剥的!”

谢景明接过,点点头:“很好。”

尹明毓盛出一小碗羊肉汤,递给他:“尝尝,刚炖好。”

谢景明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鲜味醇,羊肉酥烂,当归的药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膻味,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三司那边,”他放下碗,“今日找永昌伯府问话了。”

“猜到了。”尹明毓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证人不到场,他们总得给个说法。”

“永昌伯称病没去,派了个管家,说是底下人查证不实,他们也是受人蒙蔽。”谢景明语气平淡,“愿意撤回部分举证,并向谢府致歉。”

尹明毓挑挑眉:“部分举证?哪部分?”

“婚前存银和放贷牟利这两桩。至于‘不慈’……”谢景明顿了顿,“他们说,那是出于对外孙的关心,言辞或许过激,但初衷是好的。”

“呵。”尹明毓轻笑一声,“这是打算断尾求生?把犯法的罪名撇清,只留个‘关心则乱’的名头?”

“大抵如此。”谢景明看着她,“你觉得呢?”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汤,才开口:“他们撤不撤,是他们的自由。但三司查不查,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放下碗,擦擦嘴角:“证物都交上去了,证人也‘传唤’了。现在说撤诉?晚了。三司立案是奉了陛下旨意的,岂是他们想撤就撤的?这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没法向陛下交代。”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和严大人说的一样。”

“嗯?”

“今日严大人让人递话给我。”谢景明低声道,“说此案既已惊动圣听,便须一查到底。三司会继续追查举证不实之事,若查实有人故意诬告,必依法严惩。”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这本来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当事情闹到御前,便不再是两家私怨,而是国法能否昭彰的公案。永昌伯府想轻轻放下,也得看朝廷答不答应。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母亲那边……”

“放心。”谢景明道,“岳母当年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病案、药方、伺候的老人证词,都齐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把柄。”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谢景明看着她,“只是有一事……”

“你说。”

“永昌伯府不会轻易罢休。”谢景明神色凝重,“他们现在进退两难,可能会狗急跳墙。这几日,你和策儿尽量少出门,府里我也加派了护卫。”

尹明毓笑了:“他们还能冲进谢府杀人放火不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小心为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

尹明毓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没抽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灶上的砂锅又咕嘟了一声,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动。

谢策扯了扯尹明毓的衣角:“母亲,汤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尹明毓回过神,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兰时,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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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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