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缺席的证人(2/2)

永昌伯府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赵赟的夫人赵周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钗。镜中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惶惑。

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伯爷还在书房,说是……今晚歇在书房。”

赵周氏动作一顿,没说话。

嬷嬷犹豫片刻,又道:“老奴听说,三司那边……怕是不肯罢休。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打算?”赵周氏苦笑,“还能怎么打算?老爷不听劝,非要跟谢家撕破脸。如今骑虎难下,我能怎么办?”

她放下最后一支钗,看着镜中不再年轻的容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女出嫁时的情景。

那时谢府来下聘,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她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善待下人……女儿红着脸点头,眼里全是待嫁的欢喜。

后来女儿难产去了,她哭晕过去好几次。再后来,谢家娶了继室,她心里那口气,就一直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所以当老爷说要给那个继室一点教训时,她没拦着。

甚至……私下里还添了把火。

可现在,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嬷嬷,”赵周氏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嬷嬷一惊:“夫人何出此言?”

“明知道那些证据经不起细查,还由着老爷胡来。”赵周氏声音发颤,“如今证人找不到,三司揪着不放……若真查实是诬告,伯爷的爵位、赵家的名声……全都完了。”

“夫人别自己吓自己。”嬷嬷忙劝,“伯爷毕竟有爵位在身,三司总要给几分面子。况且,咱们也没真的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不过是言语有些不当罢了。”

“言语不当?”赵周氏惨笑,“三司会管你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明日,我亲自去一趟谢府。”

“夫人?!”嬷嬷大惊,“您去做什么?”

“去赔罪。”赵周氏闭了闭眼,“去求谢家,高抬贵手。”

“这怎么行!您可是伯夫人——”

“伯夫人?”赵周氏打断她,声音里满是苦涩,“若爵位都没了,还谈什么伯夫人?”

嬷嬷哑口无言。

窗外,秋风呜咽,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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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赵周氏的马车刚驶出永昌伯府侧门,就被拦住了。

拦车的是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说话却毫不客气:“我们老夫人说了,如今两府正在是非之中,为避嫌,不宜走动。夫人请回吧。”

赵周氏坐在车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过谢家会刁难,却没想到连门都不让进。

“劳烦妈妈通传一声,”她强忍着屈辱,“就说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当面跟谢老夫人说。”

那婆子皮笑肉不笑:“老夫人身子不爽利,不见客。夫人若真有心,等三司结案后再说吧。”

说罢,竟不再理会,转身就让人关了侧门。

马车在原地停了半晌,车夫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咱们……”

“回去。”赵周氏声音沙哑。

马车调头,辘辘驶回伯府。

经过正街时,赵周氏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几个路人对着马车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她猛地放下帘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耻辱。

这是她这辈子,从未受过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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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寿安堂里,老夫人正慢悠悠地喝着参茶。

秦嬷嬷在一旁禀报:“永昌伯夫人已经回去了。”

“嗯。”老夫人放下茶盏,“算她识相。若真让她进了门,传出去倒像是咱们谢家理亏,私下和解似的。”

“老夫人英明。”秦嬷嬷笑道,“不过,三司那边既然已经查清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不急。”老夫人摆摆手,“等三司的结案文书下来再说。这官司,咱们赢得堂堂正正,就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清楚——谢家不是好欺侮的,但也不会得理不饶人。该是什么结果,就让国法来定。”

她顿了顿,又道:“明毓那孩子,这两日怎么样?”

“少夫人好着呢。”秦嬷嬷眼里带了笑意,“昨日炖了羊肉汤,今日听说要做桂花糕。小公子跟着忙前忙后,高兴得很。”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些欣慰:“这孩子,心里有数。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是个能扛事的。”

她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满院菊花金黄灿烂。

“经此一事,”老夫人缓缓道,“咱们谢家,倒像是因祸得福了。”

秦嬷嬷深以为然。

一个家族,不怕外头风雨大。

怕的是里头人心不齐,脊梁骨不硬。

而现在,谢府的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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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衙门的签押房里,结案文书的初稿已经拟好。

周主事执笔,陆御史和刘评事在一旁看着。

“……经查,永昌伯府所举三事:其一,尹氏婚前存银,查无实据,且时间矛盾;其二,尹氏放贷牟利,所举流水与谢府账册、金娘子证词皆不相符,亦无实据;其三,尹氏不慈,经暗访谢府内外,未见苛待,反多有慈爱之举。综上,永昌伯府举证失实,涉嫌诬告……”

写到这里,周主事停了笔。

“周兄,怎么不写了?”陆御史问。

周主事沉吟道:“你们说,这‘涉嫌诬告’,是写‘查无实据’好,还是写‘查实诬告’好?”

刘评事想了想:“永昌伯府咬死了是下人办事不力、查证不实,并非故意诬告。咱们若写‘查实’,怕是还要费一番周折取证。”

“但若写‘查无实据’,又太轻了。”陆御史皱眉,“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主事蘸了蘸墨,继续落笔。

最终,他写的是:“……永昌伯府所举诸事,查无实据。然举证失实,致生流言,损及闺誉,有违公义。着永昌伯府自行澄清,赔礼致歉,以正视听。”

写完,他搁下笔。

“这样写,”他看向两位同僚,“既给了永昌伯府台阶下,也表明了朝廷的态度。如何?”

陆御史和刘评事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过,”周主事又道,“这份文书递上去前,得先让谢府过目。毕竟是苦主,得问问他们的意思。”

“应该的。”

窗外,秋高气爽。

一只雀儿落在檐下,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振翅飞走了。

案子,就要结了。

但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章完)